十月五的重庆,还带着点夏末的潮热。穆祉丞的日程表上填满了个人演唱会相关的训练项目。排练室成了他最近待得最久的地方,音乐响动,汗水挥洒,他沉浸在了一种自我锤炼的疲惫里,他喜欢他现在的状态,因为这会让他感到踏实。
变化发生在一个寻常的下午。
这天穆祉丞照常排练,休息间隙他给自己补充水分时,看到经纪人朝他走来,这个步伐,他知道经纪人有事,肯定是公司上面又给他下达了一些什么要求。
工作人员丞,还练着呢?
经纪人的语气还算正常,但穆祉丞听到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工作人员跟你商量个事。王橹杰那边,公司觉得他舞台表现力这块还得抓一抓,特别是情绪投入和细节处理。你这次专场准备,是个现成的学习样板。你看……方便让他偶尔过来观摩一下吗?不打扰你,就旁边看看。
公司这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冠冕堂皇——“学习”,“样板”。穆祉丞喝着水,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下来,回想起前段时间的一些风声——朋友们偶然交换的微妙眼神、公司的一些含糊指示,在这个要求背后,好像有什么被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穆祉丞抬起眼回应,语气中没什么波澜。
穆祉丞行啊。只要他安静,别影响我排练进度就行。
他答应得干脆,甚至有些过分爽快。只是他心底那点隐约的不适和疑虑,被他自己用“专业”和“配合工作”的词,说服了。
工作人员好,那你忙。
经纪人拍拍他的肩,走了。
穆祉丞重新面对镜子,音乐再次响起。但接下来的动作,他做得比平时用力,镜子里自己的眼神,也多了点说不清的冷硬。
收到工作人员的“建议”时,王橹杰正在休息。他愣愣的盯着手机屏幕,那短短几句话,他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先到来的是他失控的心跳——这是一个可以正大光明见面的理由,他是开心的。
第二遍,他看到了——“公司觉得”。
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含义不太好,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背地里的,都不太好,他瞬间被浇了一桶冷水。
原来这不是缘分,是安排。
他那些睡不着的夜,那些反复观看的视频,那些藏在“同款”和“模仿”下的目光,在穆祉丞看来,会不会变成这场“安排”里一个“演员”的自我加戏?
他把“通知”读了三遍后,恐惧的情绪将他包围——穆祉丞会怎么想?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也看出了公司的意图……穆祉丞会反感吗?会觉得他王橹杰和那些令人厌烦的炒作手段一样,是黏上来,甩不掉的麻烦吗?
光是想到穆祉丞可能会露出那种尴尬又带着点疏离的表情,王橹杰就觉得难受。可他能拒绝吗?他们能拒绝吗?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拒绝。王橹杰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还是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删删改改,发过去一条很是谨慎的信息。
王橹杰师兄,打扰了。公司建议我多向您学习舞台经验,说您这次的演唱会准备是很好的观摩机会。请问……您排练时,方便让我在旁边学习一下吗?我能保证绝对安静,不会打扰您工作 (。í _ ì。)
王橹杰用了“您”,用了“学习”,用了“保证”。每一个词都试图划清界限,证明自己的“无害”与“合规”。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撑着头不敢看,等待着提醒音的审判。
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内容也比他预想的更简短。
穆祉丞嗯。时间不固定,你自己看空过来。安静点就行。
没有表情,没有寒暄,是穆祉丞一贯的风格。王橹杰盯着那个“嗯”字,知道穆祉丞是应允了,虽然有点小情绪,但不是对他的。
第一次去排练室那天,王橹杰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里面音乐声隐约传来,是穆祉丞的《LOVE U SO MUCH》。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进去。
穆祉丞正在和舞蹈老师讨论一个走位,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对他点了下头,就转回去继续工作,仿佛他只是个临时的工作人员。
练习室的空调开得很足,王橹杰坐在靠墙的地板上,音乐声无止境的环绕,穆祉丞在镜前反复打磨一段编舞,他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
王橹杰是接到“建议”来的。公司的人说得随意,意思却明白:多跟师兄学习,对彼此都好。
他懂那层没说破的“好”是什么意思。就像藏在鱼肉里的细刺,扎在喉咙里,想咽也咽不下去,想吐也吐不出来。他不敢靠太近,选了个最安全的角落,膝盖收着,整个人显得非常拘谨,似乎想通过这样去证明他的别无所图。
穆祉丞知道他在,从他进门那刻起,空气里就多了点别的什么。穆祉丞没多问,只是点头示意王橹杰自便,转身就扎进了排练里。他不想深究这“观摩”背后的意图,演唱会的压力实实在在,他没心思分给那些模糊的、令人烦躁的暗示。
王橹杰起初不敢看。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带上,但耳朵竖着,听着脚步声,呼吸声……慢慢地,那股名为“穆祉丞”的引力抓住了他,王橹杰向他看去,视线从镜子的边缘开始黏上去。
穆祉丞正练到一个连续的转身,需要很强的核心力控制。他吸了口气,重心下沉,肩膀带出第一个弧度,动作流畅。转到第二个圈时,脖颈因为发力而绷直,胸口不断起伏,汗水沿着身体的线条流进衣领。
王橹杰看呆了,他见过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穆祉丞,这是除开工作人员之外,他第一次看到私下排练的穆祉丞,好奇妙,练习室里的他和穆祉丞,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还是想看,那个人本身就带着一种纯粹的吸引力……
王橹杰彻底看入神了,他忘了公司,忘了那些的猜测,眼里只剩下那个人是怎么将身体转化为表达的工具,怎么把音乐与舞蹈相结合的样子。
他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看着穆祉丞因为一个发力而仰起的脖颈,看着那被打湿的额发,看着镜中那人因为不满意而更加执拗的眼神。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双眼睛在镜子里,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视线。
时间好像被停止了。
王橹杰浑身的血“轰”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他猛地低下头,结果自己的头和膝盖发出了“嘭”的一声,他的耳朵更红了,他知道他现在的脸肯定红得没法看。
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和被看穿的恐慌从脊部爬起——完了,穆祉丞一定觉得他很奇怪,像那些……
穆祉丞也顿住了。
音乐还在响,他的动作慢了半拍。镜子里那个迅速作出反应的身影,和那道来不及收回专注的目光……那不是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完成任务”或“别有用心”的眼神。
那太直白了,直白到有点吓人。
穆祉丞心里有点的讶异,随后而来的是更复杂的情绪。他讨厌被安排,更讨厌这种目的性很强的视线——如果这目光也是安排的一部分的话……
但刚刚那一瞬间,他似乎没看到那些,就好像只是纯粹的欣赏。
穆祉丞什么也没说,他极其自然地别过视线,刚才那场对视像是音乐中一个无关紧要的休止符,他没有停下脚步。
到了刚那个的衔接处——需要身体控制力的快速反应,定格的衔接处,他用肩膀带动,身体跟着转,他完成了那个舞蹈衔接。
然后,他在音乐还没推进到下一部分的时候,没有任何必要的,将那个街接处的动作,重新又做了一遍。
不是练习,是展示。
穆祉丞把那个动作复刻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阐释什么。
展示完毕之后,穆祉丞才顺着音乐的节奏,进入了下一个段落。整个过程中,没有再看王橹杰一眼。
那多出来的一遍动作,不是失误,不是重复练习。他太熟悉穆祉丞了,他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在专业框架下,靠动作递过来的信号。
穆祉丞看到了。看到他的失态,他的“逾矩”。
但穆祉丞没有嘲讽,也不会嘲讽,而且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悦,甚至没有用肢体语言或面部表情点破这尴尬的瞬间。
穆祉丞选择了用他王橹杰不太擅长的方式——“舞蹈本身”
来问他——“这个动作,你看清了吗?”
这是一种不追究,甚至是一种默许他“看”的权利,默许他因为舞蹈而靠近的理由。
这份默许,太温柔,太清醒,太有界限了。它源于穆祉丞作为一个舞者的素养和对后辈的提点,恰恰与他害怕被误解的“那种心思”划清了界限。
他的羞耻和感激里,都参杂着喜悦,还有一些不能言语的仰慕,在他脑海里混成一团,搞得他头脑发胀。王橹杰依旧不敢抬头,那个动作却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镜子前,穆祉丞的呼吸在音乐掩护下,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做那一遍。
是示范吗?或许。是某种下意识的补偿?
还是因为那位带着“任务”的旁观者慌张低头的样子?
穆祉丞迅速压下了这毫无来由的想法,视线盯着镜中那个低着头的身影,他到现在依然还在确认这份感情的真实性。
彩排继续。音乐声盖过了一切无声的情绪,只有那遍多出来的动作,留在了这个下午,留在了两人之间的界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