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的鞋尖轻点在东翼二楼的台阶上,细碎的脚步声像落叶飘落在地。她既没往寝宫的方向去,也没踏入书房。路过走廊拐角时,她稍作停顿,手指从宽大的袖口滑进,摸出一只小巧的瓷瓶,瓶盖拧开的一瞬,一股清淡却隐含苦涩的药香钻入鼻腔。
“还是有点味道。”她低声喃喃,语气平静得像湖面。
她清楚得很,卡莱尔不会轻易碰这瓶药。混血的身份让他对纯血贵族的一切都充满戒备,哪怕这药是为了他好。但她也明白,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不是靠意志就能压下去的。尤其在血月之夜,混血体内的能量流动会变得混乱,像是火舌舔舐着伤口,一点点烧尽所有忍耐。
她的脚一转,重新迈上了楼梯。
门依旧开着一条缝,灯光没有熄灭。她轻轻推开门,看到卡莱尔正靠着桌子,手撑在腹部,额头渗出一层薄汗,那本日记合在桌上,但笔还紧紧攥在他手中,指节泛白。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嗓音沙哑,像一块被磨旧的粗布。
“忘了一件事。”她走近,把瓷瓶放在桌上,声音带着几分冷冽,“你说你不信我,怕我下毒。那倒是让你猜对了。”
卡莱尔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
“我不是来救你的,”她直视他的眼睛,“我是来确认你还能不能动。”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伸向了他的衣扣。
他下意识往后一退,声音里带着怒意:“别碰我!”
“躲什么?”她嗤笑一声,眉眼间满是讥讽,“怕我杀了你?还是怕我治好了你,你就欠了我一个人情?”
“我不需要施舍。”他的声音透着倔强。
“这不是施舍。”她说完,伸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按,压在桌面上,“这是交易。你帮我完成任务,我让你活着。”
他挣扎着想抽回手,却发现她那纤细的手腕背后藏着惊人的力量,像钢铁箍住了他。银色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背,凉意瞬间刺入皮肤。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微颤,但很快压低了情绪。
她没有理会,而是迅速解开了他的衬衫扣子,露出腹部一道陈年伤疤。边缘泛黑,是影噬反噬留下的痕迹,如今裂开渗血,显得狰狞无比。
她将药膏挤在掌心,毫不迟疑地贴在了他的伤口上。
卡莱尔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猛地绷紧,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疼就叫出来。”她淡然开口,“没人听得见。”
“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了几分嘶哑。
“我知道。”她手上动作不停,药膏缓缓渗入皮肉,“你母亲死在纯血贵族手里,就在你眼前。他们用影刃割裂她的影子,直到她变成空壳。而你只能站在柱子旁,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卡莱尔呼吸一顿,瞳孔骤缩。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伊恩看过你的记忆。”她抬头看向他,眼神冷峻,“你以为他只会查别人?你写在日记里的内容,有一半都是真的。”
卡莱尔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怒火和震惊。
“你们看了我的日记?”他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我没看。”她回答干脆,“但我让伊恩看了。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你究竟恨的是谁。”
“你们所有人,都该死。”他的回答简短,却没有犹豫。
“那么,你现在杀得了我吗?”她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复仇?等到哪一天你终于有机会动手的时候,会不会发现,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你想象中的暴君了?”
他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药膏开始发挥作用,伤口的灼热感逐渐消退,血液重新在血管里流动,肌肉也不再抽搐。然而,她的手依然停留在他的伤口上,没有任何松开的意思。
“你一直以为我是纯血统治的象征。”她低声说道,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可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个困在笼子里的人。系统逼我靠近你们,任务一条接一条。我不执行,就会死。你恨我装疯卖傻,可如果换成你,你也一样会演。”
卡莱尔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伤痕上——那是昨夜留下的,至今未曾愈合。
“你故意不治?”他问。
“我在证明一件事。”她抬眸看他,目光坚定,“我也能受伤,也会流血。我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女王,我只是个和你一样的囚徒。”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静默。
窗外,风声穿过树梢,白色的裙角一闪而逝,隐没在梧桐树后。
塞拉菲娜没有回头,她很清楚有人在偷听。
她继续按着他的伤口,声音更低:“你母亲临死前,最后说了什么?”
卡莱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狠狠击中胸口。
“她说‘别恨所有人’。”她的嗓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她求你活下去,而不是变成另一个杀人魔。可你呢?这些年,你把时间都花在策划政变上,连一口甜点都不敢多吃,生怕自己软弱。你觉得这样是对得起她吗?”
“闭嘴!”他突然爆发,试图推开她。
但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将他牢牢按回椅子上。
“你搜集那些日记,记录我每一次‘疯批行为’。”她语气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可你有没有记下,我半夜给你送药?有没有写下,我明知你会拒绝,却还是来了两次?”
卡莱尔喘着粗气,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
“你不是冷血。”她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怜悯,“你只是太害怕再次失去什么。所以你总是先推开所有人,然后告诉自己——看,果然没人值得信任。”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上面沾着药膏,还有她的一点鲜血。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那天议事厅,你换了我的日记……”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对。”她承认得干脆利落。
“你完全可以毁掉它,或者公开羞辱我。”
“但我没这么做。”她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我给你留了面子。因为我知道,尊严对你来说,比命更重要。”
他抬起头,注视着她。
“为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试试。”她的语气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石头里,“看看能不能让你们不只是怕我。”
这句话与昨晚一模一样,但此刻,她的语气显得格外认真。
卡莱尔没有再抗拒,药效彻底渗透,疼痛消退大半。他缓缓坐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赢了。”他说,声音低沉,“好感+15,任务完成了吧?”
“完成了。”她点头,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但我还没走。”
“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还不确定。”她说,“你是不是真的开始动摇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是折扇合上的声音。
塞拉菲娜立刻转身,窗帘被风吹起一角,树影摇曳,一个白色的身影迅速隐入花园深处。
她没有追过去。
她只是走到窗边,关上窗户,随后从袖口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莉莉丝今夜三次接近东翼,最后一次停留七分钟。”**
这是伊恩早上交给她的。
她将纸条撕碎,扔进烛火。
火光映照在她脸上,银色的发丝微微闪亮。
“她来了。”她回头看向卡莱尔。
“谁?”他的眉头皱起。
“刚才的声音。”她简单解释,“是我妹妹。她一直在偷听我们的话。”
卡莱尔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她有血咒能力。”塞拉菲娜补充道,“能控制人心智。如果她刚才趁你虚弱发动攻击,你现在可能已经拿着剑冲向王座厅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她?”
“因为我让她听。”塞拉菲娜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我要她知道,你不是她的棋子。就算你是混血,也轮不到她来操纵。”
卡莱尔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制怀表,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你说你不是暴君。”他的声音有些复杂,“可你做的事,比暴君还狠。”
“我知道。”她坦然点头,“我不洗白自己。但我可以选择什么时候收手。”
她走向门口,手指搭上门把。
“明天早会,你会来吗?”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等待答案,拉开门走了出去。
长廊的灯光昏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卡莱尔依旧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紧握着那瓶药。
他没有扔掉。
她转过身,步伐平稳地下了楼。
西侧回廊的壁灯仍然亮着,她取出瓷瓶底部残留的一滴液体,小心翼翼地滴在指尖,轻轻揉开。
“果然对混血代谢慢。”她低声自语,“看来得加量。”
她收起瓷瓶,朝书房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庭院深处,莉莉丝站在梧桐树下,手中的折扇被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她方才听到了全部内容。
塞拉菲娜没有嘲笑卡莱尔,没有炫耀权力,也没有用命令的语气。她用了“我们”,提到了“囚徒”,甚至还说出了母亲的遗言。
这些话,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
莉莉丝咬住嘴唇,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你以为打动他就赢了?”她低声呢喃,语气阴冷,“等他为你挡刀的那天,我会让你跪着看,他是怎么死在我面前的。”
她转身离开,裙摆扫过草地,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书房灯亮的那一刻,塞拉菲娜正在翻阅一本泛黄的旧籍。
那是人类所著的《医典残卷》。
她在页面旁边提笔写下一行字:**“第七剂配方,加入月见草与铁线蕨,提升混血吸收率。”**
笔尖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卡莱尔可用,三日一涂,避免反噬。”**
合上书后,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微微喘息。
手腕上的伤仍隐隐作痛。
但她笑了。
今晚的事,不会白费。
卡莱尔的心防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而裂缝,总是会越扯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