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苍梧县的东街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苏怀瑾结束了一天的探查,缓步走向客栈。路过街角那家熟悉的修鞋铺时,她脚步微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她本不愿再向周老爷子打听韦老秀才的事。自己一个外地来的布商,频频追问一个过世多年、看似毫无关联的老人,实在太过可疑,难免引起猜忌。可那日在县衙查阅户籍,关于韦老秀才的记录仅有寥寥数语,丝毫未提他的人际往来,想要查清他与卫时珩的渊源,实在毫无头绪,眼下也只能向这位知晓本地旧事的老人探寻线索。
“周老爷子,还没收摊呢?”苏怀瑾放下随身的布料包袱,笑着走上前,语气熟稔得如同往常闲聊。
周老爷子正低头擦拭修鞋工具,闻言抬头笑道:“苏姑娘回来啦?今日布庄的事顺不顺利?快坐快坐,喝口凉茶解解暑。”
苏怀瑾顺势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陪老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从苍梧的布料行情说到本地的风土习俗,又扯了些近来的天气变化,气氛渐渐松弛融洽。聊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周老爷子,前几日听您说起西街那位韦老秀才,我心里总惦记着。您说他无妻无子,也没什么亲戚,这辈子过得也太孤苦了,难道生前连个知心好友都没有吗?”
她刻意找了个共情的由头,装作纯粹是感慨老人的境遇,而非刻意打探。
周老爷子摸了摸下巴的花白胡子,眯着眼回忆了片刻,并未察觉她的异样,随口答道:“这你可说错了,他倒还真有一位好友。”
苏怀瑾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好奇的神色:“哦?那可真是难得。我瞧您说他性格孤僻,不爱和人走动,还以为他没什么朋友呢。”
“可不是嘛。”周老爷子叹了口气,“韦老秀才性子确实寡淡,平日里就守着自己那间小屋,靠抄书写字换些银钱度日,邻里们都难得和他说上几句话。但他那位好友,听说两人是年轻时在外游学认识的,交情极深,只是对方后来定居在外地,不常回来。我也是早年给韦老秀才修鞋时,撞见他对着一封书信念叨‘故人远至’,追问了两句,他才随口提了句,说曾写过诗赠给那位好友,还刻在了屋墙之上,算是留个念想。”
“诗?”苏怀瑾故作惊讶,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兴致,“竟还有这样的事?那诗句可有流传下来?”
“流传倒没有,”周老爷子摇了摇头,“那诗就刻在他旧屋的东墙,我当年修鞋时偶然瞥见几行,只记得字写得挺清秀。他过世后,便把屋子给了卫先生——就是现在在南街算卦的那位卫时珩,那屋子如今就是卫先生的住所,不知道那诗还在不在。”
苏怀瑾指尖悄然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颔首:“原来是卫先生。说起来我倒常听人提起他,没想到他住的是韦老秀才的旧屋。”
心中已然明朗,看来,与卫时珩的正面接触,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南街尽头,青瓦土墙的小屋隐在几株老槐树下,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院门上没有匾额,只爬着几缕干枯的牵牛花藤,藤条被细心修剪过,缠绕得规整有序。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惊起院角竹丛里几只麻雀。院内铺着磨损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几株细小的苔藓,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一盆半枯的墨兰,叶片虽有些发黄,却依旧透着几分风骨;窗台下搁着一方青石砚,砚台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常用之物。
屋内陈设更是简素到了极致。一张老旧的榆木桌,桌面带着浅浅的木纹,却被擦拭得发亮,桌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笔洗,里面插着几支毛笔,旁边是一方罗盘和三枚铜钱,整齐地码放在素色布垫上。桌旁放着两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墙角立着个褪色的杉木书架,架上整齐码着几卷经书和几本泛黄的诗集,最底层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箱,铜锁擦得锃亮。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一尘不染,连一丝杂物都看不见,透着主人近乎苛刻的整洁。
卫时珩正临窗而坐,手中捏着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粗布长衫,布料上带着淡淡的浆洗痕迹,腰间系着一根浅棕色的布带,没有任何装饰。墨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随着他落笔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面容清俊得近乎出尘,眉峰舒展,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唇角微扬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柔和与青涩。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通身那股温润沉静的气质,与苏怀瑾记忆中那个温柔体贴、待她极尽呵护的丈夫,悄然重合——只是少了几分日后的成熟稳重,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粹。
苏怀瑾站在门口,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那些从旁人处听来的、苏家满门被斩的噩耗,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昔日阖家团圆的欢声笑语、亲人温厚的叮嘱、家族倾覆的锥心传闻……一幕幕在脑海中交织,再看向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滔天的恨意与曾经的爱恋在心底激烈撕扯,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浑身的轻颤。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得体而温婉的浅笑,仿佛只是个寻常求卦的布商。
“卫先生,冒昧打扰,望乞恕罪。”她敛衽一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紧握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小女子顾禾,是从外地来苍梧采买布料的布商,听闻先生占卜之术极为灵验,特意前来请教,想问问此番在苍梧的财运如何。”
卫时珩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来,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扫,像是在打量一个寻常的陌生人,语气温和无虞:“姑娘不必多礼,请坐。要卜财运,报上你的生辰即可。”
苏怀瑾依言在对面的竹椅上坐下,裙摆轻轻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抬眸看向卫时珩,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个心怀忐忑的求卦者,缓缓报出早已备好的生辰,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稳定:“劳烦先生费心,小女子的生辰是昭华六年五月十七。”
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卫时珩手中毛笔偶尔划过宣纸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