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大剧院，穹顶辉煌，座无虚席。
李济深站在演讲台后，一身中式褂子，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而睿智。他正以温和有力的声音，阐述着他的“净土基金会”如何致力于推动教育公平与科技伦理，话语间引经据典，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情怀。台下，是政商名流、媒体记者，以及无数仰慕的目光。掌声不时如潮水般涌起。
这是一场完美的演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堡垒。
剧院顶层的隐蔽包厢内，顾晏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耳麦里传来周老沉重的声音：“外围已布控，但他带来的安保团队是国际顶尖的，而且……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能在这种场合合法逮捕他。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就像看着一头巨兽在聚光灯下悠然踱步，却找不到下枪的时机。
“我们不需要逮捕他，”顾晏的声音冷静得惊人，“我们只需要……撕下他的面具。”
他的计划极其冒险：利用李济深演讲后的媒体提问环节，由他冒充核心党媒记者，进行正面质询。同时，周老协调技术部门，准备随时强行切入剧院及全市的直播信号。
而最关键的一击，来自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无法到场的人——
剧院后台，一个连接着加密线路的平板电脑被悄然接入内部系统。屏幕上，是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如刀的沈夜。他坚持离开了医院，此刻正身处一个绝对安全的地点。他的面前，放着那本写满密码的《沉思录》，以及一枚小小的、存储着最终证据的芯片。
“我的身体可能无法走上舞台，”沈夜对着麦克风轻声说，声音透过绷带传出，带着嘶哑，却无比坚定，“但我的声音，必须到场。”
前台，李济深的演讲接近尾声，进入了预设的提问环节。
顾晏举起了手，在工作人员引导下，接过了话筒。
“李济深先生，”顾晏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剧院，清晰而平静，“感谢您关于科技伦理的精彩阐述。我的问题是，您作为‘星陨’计划最早的、也是最重要的资助人，如何看待该计划最终阶段‘意识覆盖协议’所蕴含的，将他人生命视为可格式化容器的、极致的反伦理本质？”
一瞬间，全场死寂。
李济深脸上的慈祥笑容凝固了零点一秒，随即化为困惑与无辜：“这位记者朋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星陨’？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里的名词。”
“是吗？”顾晏步步紧逼，“那您如何解释，通过‘清道夫基金’向秦守义等人提供的、用于维护‘方舟’基地及清除知情者的巨额资金流水？又如何解释，您指示首席科学家，将我的同事沈夜作为‘升华协议’初始载体的指令记录？”
台下开始骚动，安保人员试图上前。
就在此时，剧院所有的大屏幕，以及全市所有正在转播此次演讲的频道，信号被瞬间切换！
沈夜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展示了经过核验的、李济深与“清道夫基金”的资金往来密钥、他父亲沈宏业遗留的、指向李济深是最终决策者的加密日志，以及……沈琳当年攥在手心的、那片带有李家独特徽记绣线的布料碎片的放大影像！
“李济深先生，”沈夜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透过屏幕凝视着台上那个瞬间脸色煞白的老人，“你追求纯净的秩序，却用最肮脏的手段，夺走了一个无声世界里所有的色彩。今天，我不是以沈夜的身份指控你，我是以沈琳哥哥的身份，为她，以及所有被你的‘秩序’所吞噬的人，讨还公道！”
证据确凿，掷地有声！
全场哗然！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现场秩序几近失控！
李济深孤立在台上，面对无数从仰慕瞬间变为震惊、鄙夷的目光，他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露出一丝隐藏至深的、扭曲的狰狞。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铁证面前都苍白无力。
在巨大的羞辱和彻底的失败面前，李济深的精神堡垒崩塌了。他没有理会冲上台试图控制局面的便衣人员，而是缓缓地、极其尊严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他看向镜头，看向屏幕中的沈夜，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喃喃低语，声音却通过掉落在地的麦克风传了出去：
“你们……打断了……文明的……进化……愚蠢……”
随后，他身体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与秦局长如出一辙，他也在最后时刻，选择了自我了断。或许，对他而言，死于自己之手，好过接受世俗法律的审判，这符合他追求“纯净”的偏执。
巨大的混乱中，顾晏穿过惊愕的人群，他的目光与屏幕中沈夜的目光隔空交汇。
一切都结束了。
“基石”已碎，阴影驱散。
数月后，洱海边的一座小院。
沈夜的伤势在缓慢恢复，可以借助手杖短距离行走。顾晏辞去了检察院的职务，开了一家小型律师事务所，专注于平民的法律援助。
夕阳将湖面染成金红色，两人坐在院中的老树下，面前放着两杯清茶。
“周老昨天来信，说‘净土基金会’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所有关联人员和资产都被冻结或接管。”顾晏看着远处的飞鸟，轻声说道。
“嗯。”沈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顾晏身上，经历了这一切，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坚毅。
沉默片刻，沈夜开口：“那天在剧院……谢谢你。”
顾晏转过头，看向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沈夜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最终选择相信我。”
顾晏伸出手，轻轻覆在沈夜放在膝盖的手上，温暖的触感彼此传递。
“我也要谢谢你，”顾晏的嘴角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谢谢你，在最初……选择了我。”
没有更多的言语。
夕阳沉入苍山，洱海的风带着水汽拂过面颊。远处传来归家渔船的汽笛声。
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两棵经历了无数风雨，根系早已在泥土深处紧紧缠绕的树。
过往的血色、迷雾、背叛与牺牲，都在这一刻，沉淀为脚下坚实的土地，和望向彼此时，眼中无需言说的平静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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