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无心和尚,怎么跟着你走到哪,都能撞上这一等一的高手?还个个都剑拔弩张的,生怕打不起来似的?”萧瑟的语气里,简直要透出三分绝望。
“一等一的高手?要打架?”雷无桀踮着脚望向院中对峙的两拨人,眼睛却亮了起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萧瑟扶额长叹:“雷门好歹也是江湖响当当的世家,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缺心眼的……”
“何人在此喧哗?”轿中人背对着他们,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师父,是他们。”灵均目光一凛,沉声回道,“和探子回报的一般无二,除了那和尚,还有两个少年——一个红衣如火,一个身披狐裘。”
“哦。”轿中人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萧瑟,你看这阵仗,到底是怎么回事?”雷无桀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扯了扯萧瑟的衣袖。
“很明显。”萧瑟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顶鎏金轿子,漫不经心地开口,“方才轿子里这伙人和庙里的和尚们,正打得热火朝天。结果打到一半,咱们仨就撞进来了。”
“然后呢?”雷无桀还是一头雾水。
“然后?”萧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把拉住雷无桀,纵身跃到廊下,远远避开了无心,“然后他们就发现,嘿,不用打了,正主儿这条大鱼,自己送上门来了!”
“大鱼?是说我们?”雷无桀恍然大悟。
“不!”萧瑟朝无心的方向努了努嘴,“大鱼只有他一个!”
无心闻言,朗声一笑,振了振宽大的衣袖。那模样哪里像个吃斋礼佛的僧人,分明是个即将粉墨登场的绝世戏子。他缓步上前,声音朗朗:“劳烦大内掌香大监,不远千里来寻我这个区区小和尚,真是蓬荜生辉啊!”
这话一出,两个护寺武僧顿时脸色大变,齐刷刷望向方丈法兰尊者。可那老和尚依旧只是垂眸摇头,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那个长须老僧,脸上不见惊讶,只是定定地望着无心,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萧瑟眉头微蹙,低声自语。
“掌香大监是什么来头?”雷无桀平日里听遍了江湖英雄谱,此刻却满是茫然。
“北离皇帝每逢祭祀大典,身后总会站着四位大监。”萧瑟压低声音,缓缓解释,“一人持镇国剑,一人捧传国玺,一人掌律法典籍,最后一人,便是手捧青香炉的掌香大监。这四人再加上伴读皇帝长大的那位,合称五大监。掌剑主宫禁守卫,掌印协理朝堂公文,掌册监管皇家藏书,而这掌香大监,虽是本朝新设,却代管鸿胪寺久悬的卿位,天下佛寺道观,尽在其监管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只是没想到,这和尚竟重要到这般地步,能让掌香大监亲自千里迢迢来缉拿。看来他的身份,绝不止是忘忧大师的弟子那么简单。”
“萧兄真是博学!”雷无桀难得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也不看看我是谁。”萧瑟挑眉一笑,带着几分得意,“雪落山庄的庄主,江湖琐碎,庙堂秘闻,哪有我不知道的?”
“那你说,皇帝身边的人,跑这么远来抓一个和尚,图什么?”雷无桀追问。
萧瑟正要开口,却见轿中人终于有了动静。方才面对长须老僧那石破天惊的一刀,轿中人均是稳坐不动,可此刻听到无心的声音,他竟缓缓起身。
他一动,轿旁那个身形魁梧的大汉立刻会意,“噗通”一声匍匐在地,脊背高高隆起。轿中人足踏一双紫缎云纹靴,踩着那壮汉的背脊,缓缓走下了轿子。
萧瑟见状,冷冷地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雷无桀顺着萧瑟的目光望去,看清轿中人的模样时,却猛地愣住了。
萧瑟平生最不服输的便是相貌,可眼前这人,却生得好看得过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妩媚风流。双鬓虽染着两缕斑白,非但不显老态,反倒添了几分超凡脱俗的仙气。他一手捻着一串细长的檀木佛珠,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另一手则虚扶在腰间佩剑之上,剑意若即若离,仿佛随时都会出鞘。
“大监。”无心双手合十,微微垂首,礼数周全。
“别叫我大监。”那人轻笑一声,声音温润如玉,却幽幽地抬手指了指天,“宫里那位,才配唤我这声大监。”
“瑾仙公公。”无心立刻改口,语气依旧恭恭敬敬。
可瑾仙公公却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无心身上,带着几分怀念:“你这般恭敬,倒叫我不习惯了。那年在天启城,与我把酒言欢的白衣邪僧,哪去了?”
“把酒言欢?”萧瑟与雷无桀对视一眼,恍然大悟。难怪无心方才见了那醉酒和尚,便二话不说追了上去,敢情是遇到了同道中人!
“那时公公找我,是喝酒叙旧。”无心也笑了,眼底却掠过一丝寒意,“今日公公来寻我,却是为了缉拿。此一时,彼一时,如何能一样?”
“宫里那位的命令,我不能不从。”瑾仙公公缓步上前,脚步轻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但保你这条性命,我还是能做到的。”
“公公,就走到那儿吧。”无心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瑾仙公公的脚步戛然而止,饶有兴致地抬眸望向无心。
“这一路上,雪月城、九龙寺、鸿胪寺,甚至天外天的人,都来找过我。”无心的声音朗朗,传遍整个庭院,“他们每个人都说,不会取我性命。所以公公这个条件,似乎并不算特别。”
“天外天的人,见过你了?”瑾仙公公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动,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
“白发仙,紫衣侯。”无心淡淡道,“都是久违的故人。”
“你没跟他们走?”瑾仙公公的手,不经意间触到了剑柄。
“我还有心愿未了。”无心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瑾仙公公的身后,望向那座古朴的大殿。
“看来,我选在这里等你,果然没错。”瑾仙公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公公的选择没错,却未必猜中我的来意。”无心语气平静。
“哦?”瑾仙公公转过身,望了一眼那个长须老僧,“你不是来杀他的?”
“佛陀慈悲,出家人岂敢妄动杀念。”无心说得坦然。
“我不想与你动手。”瑾仙公公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我也不想。”无心颔首,“天下皆知,五大监之中,掌香大监武功排名第二,尤胜掌剑大监一筹。”
“但你方才,有一句话说错了。”瑾仙公公忽然道。
“无心愚昧,敢问公公,是哪一句?”
“雪月城、九龙寺、天外天,他们与我,本就不同。”瑾仙公公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双丹凤眼里,寒光乍现,“若是这一次,带不走你——”
他的手,终于稳稳地按在了剑柄之上。
“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好!”无心陡然一声长啸,身形如惊鸿般跃起,双袖如垂天之翼展开,衣袂翻飞间,竟宛如神人降世,“请公公出剑!”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庙宇。
瑾仙公公终于拔出了他的剑。
就在剑锋出鞘的那一刻,整座大梵音寺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数十度。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那是一柄通体萦绕着霜气的剑,剑锋所指之处,连空气都在瞬间凝结成霜!
“我记起来了!我听说过这个人!他是……”雷无桀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他的确听过这个名号,这个人不仅是庙堂之上的权宦,当年在江湖中,也曾是个响当当的传奇!
“右手杀生,一剑既出,风雪枯萎。”萧瑟望着那柄霜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左手慈悲,佛珠轻捻,魄灭魂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当年,年少的五大监曾奉师命离宫闯荡江湖,每个人都闯出了赫赫威名。不错,你的确听说过他——他就是风雪剑沈静舟!”
“和尚,你身怀诸多诡谲武功,此番又要祭出哪一门?”瑾仙公公朗声道,声线清越,震得庭院里的落叶簌簌作响。
无心笑而不语,长袖凌空一舞,身形陡然旋起,宛如云中白鹤,翩跹飞跃,衣袂翻飞间,竟带出几分说不尽的妖冶灵动。
“这和尚在做什么?”雷无桀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喃喃问道。
“他在……”萧瑟微微一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叹,“跳舞?”
“好!好一个天魔舞!”瑾仙公公抚掌赞叹,“只是这天魔舞,本是八位魔女联袂共舞方能尽显其妙,你孤身一人,未免太过冷清了些。”
无心依旧不答,足下步法变幻,在庭院中闲庭信步般游走起来。他的身影竟越来越多,八个白衣身影错落交织,各舞着截然不同的曼妙姿态,却又都缥缈模糊,让人看不清真切面目。
“一个……两个……三个……整整八个!……三个……整整八个!”雷无桀使劲揉了揉眼睛,他曾见识过杀手月姬的残影剑,可这般同时幻化出八个残影的神通,却远比月姬要高明数倍,“只是……跳着舞,也能杀人么?”他终于忍不住将心头的疑惑问了出来。
“别看了!”萧瑟急忙转过身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惧,“这和尚果然邪门得很!”
“怎么了?”雷无桀眉头微皱,满心不解。
“天魔舞据传是天魔座下八女所创的秘舞,乃是密教不传的邪术。”萧瑟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据说八位魔女同舞之时,姿态极尽妍媚妖娆,常人只需看上一眼,便会被蛊惑心智,纵是前方有万丈悬崖,也会毫不犹豫地踏空坠下!你看院子里的其他人!”
雷无桀闻言,急忙循声望去。只见大梵音寺的两名武僧早已闭目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口中高声诵念着佛经,试图以佛法清心;那位法兰方丈却依旧垂眸摇头,神色不明。而庭院中的伯庸、灵均,还有那四个抬轿的壮汉,却已是神情恍惚,眼神迷离,身体竟不由自主地跟着无心的舞姿,手足并舞起来。
“这……”雷无桀望着眼前诡异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还在看?”萧瑟回头瞥了他一眼,满脸困惑,“你难道完全不受这天魔舞的蛊惑?”
“我……”雷无桀睁大眼睛,望着那八个翩跹起舞的白色身影,只觉白袍纷飞,灵动飘逸,好看得紧,“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啊?”
就在这时,瑾仙公公手中的霜剑陡然出鞘,剑光闪烁间,一道道凛冽寒气如穿花蝴蝶般翩然而至,每一道寒芒都擦着无心的衣袖掠过,竟不像是凌厉的攻势,反倒像是为这天魔舞助兴添彩。
“和尚,这天魔舞虽能重现八大魔女的妍媚之态,可本座当了三十余年的太监,世间美色,在我眼中不过是红粉骷髅、皮囊脓血罢了,看了只觉恶心。”瑾仙公公声音淡漠,“你可还有什么更新鲜的招数?”
话音未落,那八个无心残影之中,忽然有一个微微一动。白影一闪,已如鬼魅般掠到瑾仙公公面前,右手一掌,带着一股阴柔劲风,径直朝他胸前推去。
“大搜魂手!原来《大悲赋》中的绝学,你也学会了!”瑾仙公公眼神一凛,霜剑反手一挥,一道森寒剑气精准地击中了那迎面攻来的白影。那白影的攻势骤然停滞,周身寒气弥漫,竟被生生冻成了一座冰雕。瑾仙公公看也不看,长袖凌空一扫,那冰雕瞬间碎裂成无数冰晶,散落一地。
“别再装模作样了,拿出你的真本事来吧。”瑾仙公公冷声道。
“怎敢不尽全力?”无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公公神功盖世,贫僧实在不是对手。”
“不是对手?”
“当真不是!”
“那就去死吧!”瑾仙公公霜剑朝天一指,声如惊雷,“破!”
刹那间,霜气纵横捭阖,整座庭院的横梁门窗,乃至地面的石板缝隙,都凝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萧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用力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而雷无桀体内热血翻涌,周身竟升腾起腾腾热气。
“你想做什么?”萧瑟愣愣地望着他,眉头紧锁。
“看着这般惊天动地的对决,却只能袖手旁观,实在有些遗憾。”雷无桀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不知天高地厚!”萧瑟低骂一声,“你既然听过沈静舟的名字,就该知道他的剑,到底有多么可怕!”
“自然知道!”雷无桀眼神发亮,如数家珍般朗声说道,“十七岁初入江湖,便只身挑战五大剑派!先是在两百招内,连败孤影剑派掌门卓自在、云栖剑派掌门易水鸿;后又以三百招,力挫天剑阁阁主夏恢!挑战苍雷剑轩傅清风时,那傅清风号称天下第一快剑,与人对决从不出十招,却在第八剑时,便被他击飞了手中的惊雷剑!唯独在天水剑宗宗主萧春水那里,沈静舟战至五百招仍未能取胜,这才收剑离去。要知道,萧春水已是成名二十载的剑道宗师,而沈静舟,当时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当年整个江湖,都传遍了他的传说。”雷无桀越说越兴奋,“据说他虽是男子,却生有天人之姿,出剑时白袍翻飞,霜气漫天,不知引得多少深闺少女芳心暗许。我还听过一首写他的诗:似有仙人天上来,一剑既出风雪萎。只是他只在江湖上纵横了三年,便突然销声匿迹,再也没人听过他的消息。”
“当年沈静舟十七岁,而这个和尚,如今好像也是十七岁。”萧瑟望着庭院中对峙的二人,幽幽说道。
就在这时,那七个分散的无心残影,陡然间合而为一。无心双手合十,双目紧闭,身上的白袍、颈间的佛珠竟无风自动,猎猎飞舞,口中更是快速地诵念起晦涩难懂的梵文。而瑾仙公公的霜剑,已然挟着无上威势,一剑刺出!
“瑾仙是真的要杀他!”萧瑟脸色一变,眉头皱得更紧了。
千钧一发之际,无心猛地睁开双眼。他身前竟凭空浮现出一尊巨大的铜钟幻象,钟身古朴,刻满梵文,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佛气。瑾仙公公的霜剑势如破竹,一剑刺穿了铜钟幻象,却在离无心胸前仅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般若心钟。”瑾仙公公的剑虽停住了,可凛冽的剑气却未消散,一道寒霜如利刃般,径直扫向无心的额头。
“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无心轻声念道,身体竟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微微后仰,那道致命的寒霜,堪堪擦着他的额间划过,带起一缕发丝。
“和尚,本座最后问你一句。”瑾仙公公收剑而立,轻轻叹了口气,“要不要跟我走?”
“公公这话,说得倒像是要与贫僧私奔一般。”无心忽然咧嘴一笑,眉眼弯弯,“和尚我,脸都红了呢,你这个不正经的太监。”
瑾仙公公闻言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这般有趣的和尚,杀了倒真是可惜。”
“可惜归可惜,要杀我,可没那么容易!”无心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紫色流光,妖媚入骨,令人心悸。
“心魔引?这就是当年让忘忧大师都堕入心魔的武功?”瑾仙公公心头一震,望着那双妖异的紫眸,只觉自己的思绪仿佛都要飘散开来……
熊熊烈火燃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整座城池都回荡着凄厉的哀嚎。父亲站在城墙之上,高举长剑狂吼,却被一支冷箭射穿胸膛,轰然坠落。他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绝望,所有的亲人,都已葬身火海。城池即将被攻破,大梁的铁骑很快就会踏遍这片土地。他会被马鞭套住脖子,一路拖行至死。据说大梁的兵士残忍至极,即便他死了,也会被剥下皮来……与其这般屈辱地死去,不如自行了断。他望着手中的短剑,眼神空洞。
不如就这样了断吧……一个蛊惑人心的声音,在他心底轻轻响起。
瑾仙公公忽然笑了。
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幻境如潮水般退去。他望着手中的霜剑,轻声笑道:“倒是很久没有想起那天了,那时候的我,还真是个懦弱的孩子啊。”
无心惨然一笑:“公公果然心若磐石。”
“你听说过昆仑么?”瑾仙公公的声音变得冰冷,“那是个极冷极冷的地方,终年积雪,千年不化。我在那里练了六年的剑,我的心,早已和昆仑山的冰雪一样冷了。心魔引对我,无用。”
话音落,杀机起。瑾仙公公怒喝一声,霜剑再度出鞘,无心身前的般若心钟幻象,瞬间被击得四分五裂。可无心却半步不退,反而迎着剑光踏步而上,双袖狂舞,一股雄浑内力汹涌而出,竟硬生生将瑾仙公公击飞出去。
瑾仙公公在空中一个旋身,稳稳落在雷无桀与萧瑟面前,目光扫过二人,似笑非笑:“小无心,你终究不是我的对手,何不让你的两位小友,上来帮把手呢?”
雷无桀闻言一愣,不假思索地一拳打出,拳风呼啸,带着雷家拳的刚猛之势。
“不可!”萧瑟惊呼出声,却已来不及阻拦。
“雷家无方拳,好拳法!”瑾仙公公身形一闪,如鬼魅般避开拳锋,雷无桀一拳走空,而瑾仙公公却已飘然落回那顶鎏金轿子旁。
他望着漫天飞霜,轻声吟道:“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