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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指尖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已披上璀璨的灯火,宣告着白日的终结。他习惯性地在每日结束时,清理掉所有工作的痕迹,让一切回归井然有序的空白,如同他试图对待自己内心的方式。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准备关灯的动作顿住了——雷狮。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易地搅乱了他刚刚整理好的心绪。他们有多久没联系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自从上次在那场商业晚宴上不欢而散,雷狮丢下一句“安迷修,你这套正义凛然的样子真让人倒胃口”之后,他们就再未有交集。安迷修以为,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结局,像两条激烈交汇后又各自奔流的河。
他犹豫着,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理智告诉他应该忽略,让这通电话像以往许多次那样,自然沉寂。雷狮的世界光怪陆离,充满了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激情与危险,而他所求的,不过是一方安稳。
但最终,他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混合着震耳的音乐和人声的喧嚣,但雷狮的声音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被强行压抑后的平静:“安迷修,下来。”
“什么?”安迷修一愣,下意识地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公司楼下,那辆线条嚣张的深紫色跑车果然停在那里,如同它的主人一样,不容忽视。
“你在公司楼下?你怎么……”
“少废话,下来。”雷狮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安迷修皱紧了眉。雷狮的状态不对。他听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张扬跋扈,反而有种风雨欲来的沉闷。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喝醉了?
无论是哪种,安迷修都知道,自己无法置之不理。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外套,走进了电梯。
夜晚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凉意,安迷修步出大楼,走向那辆跑车。车窗降下,雷狮侧头看他,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蓄满了雷电的云层。
“上车。”雷狮言简意赅。
“雷狮,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安迷修试图讲道理。
“上车。”雷狮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或者你想让我在这里跟你耗一整晚?”
安迷修了解他的固执,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以及雷狮身上特有的、带着点侵略性的冷冽气息。
“你喝酒了?”安迷修系好安全带,眉头蹙得更紧,“喝酒不该开车。”
雷狮嗤笑一声,发动了引擎,跑车发出低沉的咆哮:“放心,死不了,也撞不到人。”他一踩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汇入车流。
车速很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霓虹的光带。安迷修抓紧了安全带,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雷狮的车技,更知道此刻最好不要再刺激他。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心里猜测着雷狮这番举动的目的。
跑车最终没有开往任何一家酒吧或者娱乐场所,而是驶向了城郊一处僻静的山顶观景台。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陈开来,如同散落的星辰。
车子停稳,引擎熄灭,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都没有立刻下车。密闭的空间里,沉默像不断膨胀的实体,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雷狮?”最终还是安迷修先开了口,他转向雷狮,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答案,“把我带到这里,看你发呆吗?”
雷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璀璨的灯海上,声音有些飘忽:“安迷修,我要走了。”
安迷修一怔:“走?去哪里?”
“国外。一个项目,短期内不会回来。”雷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可能一年,也可能更久。”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安迷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泛起一阵微酸涩麻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一路顺风”,或者“挺好的机会”,但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说:“哦……那,祝你顺利。”
雷狮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他,那眼神像是要剥开他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就这些?”
“不然呢?”安迷修避开了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我们……本来也不是需要互相报备行程的关系。”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雷狮眼中压抑许久的风暴。他猛地倾身过来,一把扣住安迷修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是需要报备的关系?安迷修,你他妈就这么定义我们之间的一切?”
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痛感,安迷修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反而被雷狮逼得更紧,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他有些恼了:“那你说是什么关系?针锋相对的对手?偶尔上床的炮友?还是你雷大少爷无聊时逗弄一下的消遣?”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不甘和迷茫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们每次见面不是吵架就是……就是那样!你从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你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现在你要走了,凭什么要求我必须有反应?”
雷狮的眼神暗沉下去,里面翻涌着安迷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受伤,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我不考虑你的感受?”他低吼,“安迷修,如果我不考虑,我早就把你绑在我身边了!还用得着跟你玩这些你追我躲的无聊游戏?”
“你那是考虑吗?你那是征服欲!是控制欲!”安迷修毫不示弱地瞪回去,“雷狮,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那你是什么?”雷狮逼近,几乎鼻尖相抵,“告诉我,安迷修,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你拼命想摆脱的麻烦?”
安迷修语塞了。他是什么?雷狮对他而言,又算什么?
是麻烦吗?是的,他总能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是厌恶吗?似乎也不全是。那些激烈的争执背后,是同样炽热的吸引;那些意乱情迷的夜晚,他也曾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让他无数次心烦意乱,又无数次在深夜不由自主想起的脸。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失措与彷徨。
“我不知道……”安迷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雷狮,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什么?”
他的退缩和迷茫仿佛一盆冷水,浇熄了雷狮大部分的怒火,却让另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浮了上来。雷狮松开了钳制他手腕的手,但身体并未退开,依旧将他困在座椅和自己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好,你不知道。”雷狮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挫败的无奈,“那我来告诉你,安迷修。”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看到你和别人相谈甚欢,会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我知道你遇到麻烦,哪怕你从不开口,我也会用我的方式替你扫清障碍。我讨厌你那套死板的准则,却又他妈该死的被你坚持的样子吸引。我半夜睡不着,想的全是你那双固执的眼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安迷修的眼睫,动作带着一种与之前粗暴截然不同的轻柔,甚至可以说是珍视。
“这算什么?”雷狮自嘲地笑了笑,“安迷修,你告诉我,这如果不是喜欢,不是爱,那他妈的到底是什么?”
安迷修彻底僵住了。他从未听过雷狮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也从未想过会从雷狮口中听到“喜欢”甚至“爱”这样的字眼。他们之间,一直是对抗,是拉扯,是冰与火的碰撞,是理所当然的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他以为雷狮和他一样,享受着这种危险的关系,却从未深究过其下的真实。
原来,那些挑衅,那些纠缠,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维护,那些深夜突如其来的造访……都是吗?
都是雷狮表达在意的方式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几乎要溢出喉咙。他怔怔地看着雷狮,看着那双一向桀骜不驯的眸子里,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他……在害怕吗?害怕自己的回答?
这个认知让安迷修的心猛地软了下来。
而雷狮,在说完那一长串近乎剖白的话后,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耐心。他看着安迷修依旧沉默的脸,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黯淡下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终于缓缓退开。
“算了。”他转过身,伸手去开车门,背影在车顶灯的勾勒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落寞和萧索,“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送你回去。”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出车外的瞬间,安迷修突然动了。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冲动,猛地从身后抱住了雷狮。
手臂环过雷狮精瘦的腰身,脸颊紧紧贴在他宽阔却微显紧绷的脊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以及那瞬间的僵硬。
“别走。”
安迷修的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像有着千钧重量,清晰地砸在雷狮的耳膜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雷狮准备下车的动作彻底顿住了,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沉默,却与之前的压抑截然不同,仿佛有无数汹涌的情感在无声地奔流、碰撞。
安迷修能感觉到掌心下雷狮身体的温度,能听到他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他的耳畔,也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重合。他闻到了雷狮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冷冽须后水的气息,此刻这气息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他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雷狮的背脊,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生命里。
这个拥抱,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所有原则和坚守。它不理智,不冷静,甚至有些狼狈。但在此刻,他不想再去思考对错,衡量得失。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雷狮就这样离开。不想在听到那样一番话后,还眼睁睁看着他带着失望的背影消失。
他挽留了。
用他最不擅长,也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安迷修?”良久,雷狮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叫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安迷修低低地应了一声,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雷狮……我……”
他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该如何解释自己混乱的心绪?该如何描述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感情?
“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他最终选择遵从本心,将那些盘旋在脑海中的想法,笨拙地、一字一句地诉诸于口,“讨厌你总是打乱我的计划,讨厌你那种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
他感觉到雷狮的身体微微绷紧。
“但是……”安迷修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是我也会在你很久不出现的时候,感到不安。会在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心跳加速。会……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混账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无比清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要的答案。我也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什么。但是雷狮……我不想你走。”
“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离开。”
说完这些,安迷修仿佛虚脱了一般,将全身的重量都依托在了雷狮的背上。他不敢去看雷狮的表情,只能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紧紧抱着这唯一的浮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然后,他感觉到雷狮动了。
雷狮没有挣脱他的拥抱,而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这个动作让安迷修不得不稍微松开了手臂,但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只是变成了面对面。
他抬起头,撞进了雷狮深邃的紫色眼眸里。那里面所有的风暴都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炽热光芒。那光芒中带着惊讶,了悟,以及一种失而复得的、汹涌澎湃的狂喜。
雷狮抬起手,指腹有些粗糙,却极其温柔地抚上安迷修的脸颊,拭去他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痕。
“安迷修,”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缱绻,像大提琴的鸣奏,“你终于……不再躲了。”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逼迫。只是深深地望进安迷修眼里,仿佛要透过这扇窗户,看进他灵魂深处所有未曾言明的眷恋与挣扎。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没有掠夺,没有征服,没有针锋相对的较量。它温柔而缠绵,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和无限缱绻的怜爱,像是一场无声的安抚和确认。安迷修闭上眼,生涩而又顺从地回应着,所有的不安和彷徨,似乎都在这个吻里找到了归宿。
山风依旧微凉,城市的灯火在脚下无声闪烁。密闭的车厢内,两个别扭的灵魂,终于在一片混乱的迷宫中,找到了通往彼此的方向。
许久,雷狮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安迷修的额头,呼吸依旧有些紊乱。他看着安迷修泛着水光的唇和微红的脸颊,低笑着,用指节蹭了蹭他的下巴:
“傻子。”
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
安迷修有些羞赧地偏了偏头,却没有躲开。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你还要走吗?”
雷狮挑眉,故意逗他:“怎么?刚才不是还祝我顺利?”
安迷修瞪了他一眼,却没像往常那样反驳,只是抿了抿唇,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雷狮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项目还在,”他实话实说,“但我可以调整行程,或者……带你一起。”
安迷修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我也有我的工作。”
“知道,”雷狮吻了吻他的发丝,“所以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安大律师,以后……请多指教了。”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点雷狮式的嚣张,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已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认定,一种承诺。
安迷修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重新埋进雷狮的颈窝,感受着这份迟来的、失序却真实的温暖。
或许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有很多差异需要磨合。未来的路未必平坦,或许依旧会有争吵,有分歧。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夜晚,他挽留了,而他,也为他停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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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心脏都在左边 要怎么拥抱才能心心相印”
“所以挽留时会从背后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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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句话真的好棒啊
真的很适合用来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