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是天然的,入口隐蔽在海蚀形成的嶙峋怪石之后,被涨潮时的海水半淹着。此刻潮水稍退,露出湿漉漉的、长满滑腻海藻的洞口下半截。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海浪涌入又退出时空洞的回响,和一股浓重的、咸腥中带着某种生物腐败的湿冷气息。
鬼魅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月关,踉跄着挤进洞口。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冷的海水和滑腻的碎石。他摸索着,将月关安置在洞口附近一块相对干燥、略高于水线的岩石上,然后立刻转身,用还能动的右手,费力地将几块散落的大小合适的石头垒在入口处,只留下几条缝隙通风和观察。
做完这些,他才靠着洞壁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左臂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失血带来的晕眩感一阵阵袭来。但他没管伤口,眼睛在适应了洞内的黑暗后,立刻锁定在靠在岩石上的月关身上。
月关的状况看起来更糟。他蜷缩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色在洞口透进的微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黏在额角和脸颊。那双总是含着些微风情或警惕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颤抖得厉害,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最让鬼魅心惊的,是月关周身那微弱却不肯散去、时明时灭的金色光晕。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映亮他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也映亮他脖颈和手背上,因为强行催动力量而浮现的、蛛网般细密的淡金色纹路——那是武魂本源受损、魂力失控逆流的迹象。
鬼魅的呼吸窒住了。他撑起身子,挪到月关身边,伸出右手——那只手也在抖,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别的——小心翼翼地探向月关的额头。
触手冰凉,冷汗涔涔。
“月关。”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月关没有反应,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些,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周身的金色光晕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些淡金色的纹路似乎更明显了些。
鬼魅的心沉到了谷底。强行催动本源,尤其是在他们如今魂力被封、身体远未恢复的情况下,无异于饮鸩止渴。轻则魂力根基受损,修为倒退;重则武魂崩溃,性命之忧。
他咬紧牙关,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先草草包扎了自己左臂还在渗血的伤口,勉强止住血。然后,他扶起月关,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身体的热量去温暖他冰冷颤抖的身躯。
“没事了,”他贴着月关冰凉的耳廓,一遍遍重复,声音低哑却执拗,“没事了,我在。”
怀里的人依旧在抖,但似乎往他怀里更深处蜷缩了一点,仿佛本能地寻找热源和依靠。那微弱的光晕,在贴近鬼魅身体时,似乎稍稍稳定了一丝,不再那么剧烈地明灭。
鬼魅紧紧抱着他,右手笨拙却轻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他的目光落在月关紧闭的眼睑上,落在他因为痛苦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落在他脖颈间那些刺眼的淡金色纹路上。
愤怒和后怕像冰冷的藤蔓,绞紧了他的心脏。他气自己不够强,没能完全护住他;更怕,怕月关真的出事,怕这重来一次的机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和月关的决绝,再次化为泡影。
但在这冰冷刺骨的恐惧深处,另一种更灼热、更尖锐的情绪,也在疯狂滋长。
是骄傲。
他看见了。在崖下石台上,在绝境之中,在他自己受伤流血、几乎以为要重蹈覆辙的那一刻——月关身上迸发出的那一点金光。微弱,却如此决绝。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护他。
这个前世习惯了被人保护、习惯了用艳丽浮华作为盔甲、习惯了将所有脆弱藏于微笑之下的人,在重活一世、力量被封、记忆惨痛的情况下,依然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选择燃烧自己,挡在他身前。
哪怕代价可能是武魂崩溃,可能是万劫不复。
不是为了武魂殿的命令,不是为了任何利益或荣耀。
只是为了他。
只是为了鬼魅。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鬼魅灵魂最深处。痛,却带着一种近乎战栗的满足感。前世那些隐晦的、未曾宣之于口的守护,那些并肩作战却始终隔着一层的默契,那些生死关头来不及说出口的……一切,似乎在月关指尖那朵金色菊影一闪而逝的瞬间,得到了最沉重、最滚烫的回应。
他的月关,从来不是需要被圈养在温室里的娇花。
他是奇茸通天菊。是能在绝壁石缝中扎根,能在冰风雪雨里绽放,也能在关键时刻,用最绚烂也最惨烈的方式,刺伤所有企图伤害他所护之物的……利器。
鬼魅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月关冷汗涔涔的额角。触感冰冷,但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月关的眉眼,描摹着那些淡金色的、象征着痛苦和代价的纹路,眼神里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心疼到几乎碎裂,担忧沉甸甸地压着,可那深处,分明燃着一簇幽暗却炽烈的、名为骄傲的火焰。
他的手指,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拂过月关脖颈上一道最明显的金色纹路。纹路微微发热,在指尖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魂力流紊乱窜动。
“傻子。”他低语,声音含在喉咙里,更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后怕,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宠溺的喟叹,“谁要你挡了。”
怀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梦呓,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鼻音,身体又往他怀里缩了缩,颤抖的幅度稍微小了一些。
鬼魅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牢地圈在怀里。洞外,海浪永无休止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咆哮。潮水似乎在慢慢上涨,冰冷的海水从垒石的缝隙里渗进来,浸湿了他的裤脚,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他怀里抱着的人,身体正在一点点回暖,那微弱的金色光晕,也终于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剧烈闪烁,只是极其暗淡地笼罩着他,像一层濒临破碎的、却仍在顽强守护的薄壳。
鬼魅抬起头,透过石块的缝隙,望向外面黑暗的海面和更远处崖顶已经消失的火光。追兵暂时被月关那出其不意的一击唬住了,但他们绝不会放弃。这里不能久留。
他必须尽快让月关恢复一些,然后,在天亮前,找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找到离开的路。
视线落回月关苍白的脸上,鬼魅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坚定。那里面,所有的后怕、心疼、骄傲,都被压进瞳孔最深处,淬炼成一种近乎磐石的决心。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月关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就保持着这个怀抱的姿势,闭上了眼睛。不是休息,是调动起所剩无几的、被封存的魂力,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尝试梳理月关体内那紊乱窜动的魂力流。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最易碎的琉璃。
洞内一片黑暗,只有海浪永恒的低吼。
而在黑暗里,鬼魅抱着他失而复得、又险些再次失去的珍宝,用目光,用体温,用那笨拙却竭尽全力的魂力疏导,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那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目睹所爱之人闪耀时刻的震撼,是知其代价后的剧痛,更是将这一切都深深烙进灵魂后,所迸发出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的月关,合该如此。
既能在他的院子里安静插花,也能在绝境之中,为他绽放出撕裂黑暗的、哪怕只是瞬息的光。
而他,鬼魅,会永远站在他身后,或身前,做他最坚实的影子,最锋利的刀,最……骄傲的见证者。
潮水,还在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