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来得急。
午后还是晴的,天蓝得像洗过,云絮薄得透光。月关把晒好的草药收进屋里,刚转身,天色就暗了一层。风从河对岸卷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院里的老槐树哗哗响。
他走到檐下,抬头看天。云层堆得很快,从灰白变成铅灰,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有闷雷滚过,像谁在天边推着空木桶。
要下大雨了。
月关想起鬼魅——他清晨就出门了,说去山里。那时天还晴着,鬼魅背了个不大的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囊。月关送到院门口,看着他黑色的身影穿过田埂,消失在进山的小路口。
“早点回。”月关当时说。
鬼魅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眼神很深,藏着什么,月关没读懂。
现在雨要来了。
月关在檐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他把窗户一扇扇关好,检查了屋顶漏不漏——瓦是前阵子新换的,应该没事。灶里的火还温着,他添了几块耐烧的柴。水缸是满的,米缸也是满的。没什么好准备的。
可心悬着。
雷声更近了,一声接着一声,像沉重的鼓点砸在天幕上。风大起来,卷着尘土和碎叶在院子里打旋。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瓦上,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千万滴雨跟着砸下来。
雨势很大,顷刻间就连成了线,又连成了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雨声,哗啦啦的,淹没了所有其他声响。院子里很快积起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月关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雨幕。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院门,能看到从院门延伸出去的、通往山里的小路。现在那条路被雨雾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
雨下了半个时辰,没有停的意思。
天色暗得像傍晚。月关起身点了油灯,昏黄的光勉强撑开一小团暖色。他在屋里走了两圈,拿起针线,想缝补昨天鬼魅磨破的袖口。针尖扎了几次手指,线总是穿不进针眼。
他放下针线,又坐回门槛。
雨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
不该担心的。鬼魅是什么人?是曾经在武魂殿一人之下、能在千军万马里来去自如的封号斗罗。是即使重生、实力未复,也足以在这偏僻山镇护他周全的强者。一场雨算什么?山里算什么?
可他还是担心。
担心山路滑,担心雷劈了树,担心溪水涨了淹了路。担心鬼魅那双总是沉默注视他的眼睛,在雨里会不会看不清路。担心那个布包不防水,干粮会不会泡烂。
这些担心细碎、琐屑,毫无道理。像无数根细线,缠在心口,越勒越紧。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雨势终于小了些,从瓢泼变成淅沥。天色亮了一点,能看见远处山的轮廓,湿漉漉的,笼在薄雾里。
月关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到院门口,手搭在粗糙的木门板上,朝外望。
小路泥泞不堪,积着黄浊的水,深深浅浅的脚印被雨冲得模糊。远处有个人影。
很小的一点,在雨雾里移动,时隐时现。
月关的手攥紧了门板。
人影近了。黑色的衣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削。头发也湿了,一缕缕贴在脸颊和脖颈。鬼魅低着头,走得不太稳——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每一步都沉重。
他背上背着那个布包,但布包鼓鼓囊囊的,和出门时不一样。一只手紧紧护着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子破了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被雨水泡得发白。
月关拉开院门,走了出去。没打伞,雨丝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鬼魅抬起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雨幕里,他的脸很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烫人。
两人在泥泞的小路中间停住,隔着几步距离。雨丝在中间织成帘子。
“怎么出来了?”鬼魅开口,声音被雨泡得有点哑。
“下雨了。”月关说。说完觉得这话很傻——谁不知道下雨了?
鬼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湿了的头发,滑到同样湿了的肩头。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月关面前,很近。
“回去。”他说,声音低了些。
月关没动,目光落在他手臂的划痕上:“怎么弄的?”
“树枝刮的。”鬼曼简短地说,侧了侧身,似乎想把伤处藏起来,“不碍事。”
月关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最深的划痕。皮肤冰凉,伤口边缘翻着,泛白。鬼魅的手臂颤了一下,没躲。
“先进屋。”月关说,转身往院里走。
鬼魅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流下来,在地上冲出小沟。进屋前,鬼魅在檐下顿了顿,把背上那个鼓囊的布包小心地放在干燥处,才跟着月关跨进门槛。
堂屋里,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
月关去里屋拿了干净的布巾和衣裳,出来时,鬼魅还站在门口,脚下积了一小滩水。他身上的水不断往下滴,在粗糙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把湿衣服脱了。”月关说,把布巾递过去。
鬼魅接过布巾,却没擦,而是先看向门外檐下的布包。那眼神让月关心头莫名一跳。
“包里是什么?”他问。
鬼魅转过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滑过眼角,像泪痕,但他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光月关从未见过——像藏着火,又像盛满了星星。
“给你的。”鬼曼说,声音很轻,却重得像砸在月关心上。
月关走过去,把布包拿进来。包很沉,布料湿透了,摸上去冰凉。他把它放在桌上,解开系扣。
里面是一块石头。
不,不止是石头。那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原石,有脸盆大小,通体是一种极温润的乳白色,里面又沁着淡淡的青,像雨后的远山。玉石表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苔藓,边缘粗糙,有几处新崩裂的痕迹,露出里面更细腻的玉质。
最奇的是,玉石正中,天然生着一簇晶体。不是玉,是某种透明的晶簇,一束束向上生长,像冰封的花,又像凝固的光。油灯的光落上去,晶体内部折射出细碎的、七彩的微光,在乳白的玉底上流转,美得不似人间物。
月关的手停在半空。
他认得这东西。前世在武魂殿的藏宝阁里见过一小块,只有拇指大,被供奉在重重禁制中。这叫“山心玉魄”,生于山脉最深处,汲地脉灵气千年方成。传说能温养神魂,安定心神,对植物系武魂的修炼者尤有奇效。那一小块,是武魂殿不知付出多少代价才得来的。
而现在,他面前有一整块。
脸盆大。
上面还长着天然的“玉魄晶蕊”——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异象,万中无一。
“你……”月关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抬起头,看向鬼魅。
鬼魅还站在那儿,湿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滴水,手臂上的伤口泛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地落在月关脸上,像在等待什么判决。
“你上山,就是为了找这个?”月关问,声音有点抖。
鬼魅点了点头。
“找了多久?”
“三天。”
月关想起这几天鬼魅的反常。频繁出门,衣服沾泥,手上的勒痕,还有昨夜那句“不会让你等太久”。原来如此。原来这个人,不声不响地,进了三次山,在雨前最后一天,把这块石头背了回来。
“这很危险。”月关说,喉咙发紧,“山心玉魄周围必有异兽守护,地势也险,你一个人……”
“没有异兽。”鬼曼打断他,声音平静,“这块是刚孕育成形的,还没被盯上。地势是险,但能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月关看见他手臂上的划痕,看见他破了的袖子和湿透的、沾满泥的裤腿。看见他苍白的脸,和眼睛里那些藏不住的疲惫。
“为什么?”月关问。其实他知道答案,但他想问。他想听这个人亲口说出来。
鬼魅沉默了片刻。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阴影深深浅浅。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桌前,湿冷的手伸过来,覆盖在月关放在玉石上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还带着雨水的寒气,掌心粗糙的薄茧磨蹭着月关的皮肤。
“你夜里睡不好。”鬼曼说,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盖过,“总是醒,说梦话。”
月关僵住了。
他自己知道。重生后,前世的画面总在夜深时钻进梦里。有时是嘉陵关的战场,有时是比比东冰冷的眼神,有时是……鬼魅在他怀里消散的温度。他总在半夜惊醒,一身冷汗,然后很久才能再睡着。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每次醒来都屏住呼吸,等心跳平复才敢翻身。他以为鬼魅不知道。
原来他知道。
“这玉能安神。”鬼曼继续说,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石光滑的表面,“放在屋里,你能睡得好些。”
他说得那么简单。好像翻山越岭、冒着大雨背回一块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就只是为了让他“睡得好些”。
月关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还有,”鬼曼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今天是你生辰的第七天。民间习俗,头七要收尾礼,才算圆满。”
生辰的……尾礼。
月关想起那把木梳。想起鬼魅说“这一岁,要平安”。原来这个人把民间那些琐碎的讲究都记在心里,一点一点,笨拙地补全。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油灯的光晕在眼前模糊、晃动。月关眨了下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上来,堆积在眼眶里,沉甸甸的,压得视线一片氤氲。
他猛地抽回手,转过身,背对着鬼魅。
不能哭。他告诉自己。两辈子了,什么没经历过?一块石头而已,一份心意而已,不值得哭。
可眼泪不听使唤。它们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烫得惊人。他咬住下唇,把呜咽死死咽回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颤。
身后,鬼魅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肩上。那只手还在滴水,很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往后带,带进一个湿冷的怀抱。
鬼魅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两人都湿透了,衣服贴在一起,冰凉,但贴着的地方很快生出暖意。
“月关。”鬼曼的声音贴在耳边,呼吸温热,拂过他湿漉漉的鬓角,“别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月关那些强压的情绪彻底决堤。他转过身,脸埋在鬼魅湿透的肩窝里,手攥紧他背后的衣料,指节泛白。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颤抖,只是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出,浸湿鬼魅肩头的布料,混着雨水,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鬼魅的手臂收得很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脑后,手指穿过他湿了的头发,一下一下,很轻地抚着。
像安抚受惊的兽,也像哄一个委屈的孩子。
油灯静静燃着。门外,雨声渐歇,只剩檐水滴答。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线,斜斜照进屋里,落在桌上那块玉石上。乳白的玉,剔透的晶,折射出温柔的光晕,在昏暗的屋里,像一小捧凝固的月光。
许久,月关的颤抖慢慢平复。他仍埋在鬼魅肩头,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下次不准一个人去。”
鬼魅的下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
“嗯。”
“不准受伤。”
“……嗯。”
“不准……”月关顿住,不知还能不准什么。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眼眶红得厉害,睫毛湿成一簇簇,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在油灯的光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星子。
鬼魅低头看着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眼下的湿痕。动作很轻,像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月关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那只手很凉,掌心粗糙,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哑。
鬼魅没反驳。他只是看着月关,看着那双含泪却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这个人活生生、温软地在他怀里。
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吻了吻月关的眼角。
吻去那一点咸涩的湿意。
“嗯。”他低声应,“我是。”
月关的眼泪又涌出来一点。但这次,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里还闪着泪光,却亮晶晶的,盛满了某种近乎疼痛的幸福。
他把脸重新埋进鬼魅肩窝,手臂环紧他的腰。
雨停了。云散开,月光清清泠泠地洒下来,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屋里,两个人湿淋淋地拥抱着,谁也没动。
桌上,山心玉魄静静散着温润的光。晶蕊里,七彩的微光缓缓流转,像把这一刻的泪与笑,都封存进了永恒的山心深处。
门外,檐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
清脆,安宁。
像在为谁轻轻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