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正好,暖融融地铺满小院。月关蹲在药圃边,指尖拂过一株宁神花新抽的嫩芽,鼻尖萦绕着清苦微甘的气息。鬼魅坐在老槐树下,就着光,打磨一把新买的镰刀刃口,沙沙的摩擦声规律而平和。篱笆墙角的金盏菊开得灿烂,暖风拂过,碎金摇曳。
一切都安宁得像幅褪了色的乡间画卷。
直到那阵陌生的、略显迟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河畔小径惯常的静谧。
蹄声在离小院不远处的路口停下。接着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细响,一个,两个。脚步声朝着院子的方向来了,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的探寻意味。
月关指尖的动作顿住,没有立刻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鬼魅打磨镰刀的声响,极其细微地滞涩了一瞬。
“请问,此处可是关家?”一道陌生的、带着几分客套笑意的男声在篱笆外响起。
月关缓缓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转过身。篱笆外站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穿着靛蓝绸衫、面容白净的中年人,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短须,脸上堆着和气生财的笑。他身后半步,是个精壮的黑衣汉子,目光沉稳,下盘扎实,沉默地扫视着院落。
这两人气息普通,绝非魂师,但那绸衫料子不算顶好,却也不是清水镇这等地方常见的;那黑衣汉子站立的姿态,更像是有几分武艺在身的护院之流,而非寻常农户。
月关脸上适时地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谨慎,微微躬身:“正是寒舍。不知二位是……”
“鄙姓孙,是个行脚的货商。”中年人拱了拱手,笑容可掬,“路过宝地,听闻镇上新搬来一对……贤伉俪,气度不凡,特来拜会。”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月关沾着泥土的手指、洗得发白的布衣,又在院中简单却整洁的陈设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槐树下始终未曾抬头、沉默打磨镰刀的鬼魅身上。
鬼魅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只是那打磨的动作,似乎比方才更慢,更沉,带着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排斥。
“孙老板客气了。”月关语气疏离而平淡,“山野人家,粗陋不堪,当不得拜会二字。”
“关兄弟过谦了。”孙老板呵呵笑着,目光却再次扫过院落,尤其在那些晾晒的草药、翻整过的药圃,以及墙角堆放的那些虽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农具上多停留了片刻,“这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关兄弟必是位勤快人。不知……原先在何处高就?看二位不似本地人。”
试探来了。
月关心头微冷,面上却不动声色:“祖籍在南边,遭了灾,流落至此,勉强糊口罢了。”
“原来如此。”孙老板点点头,眼神却透出几分了然,仿佛印证了某种猜测。他向前踱了半步,离篱笆更近了些,目光似乎想穿透那简陋的屋门,看清里面的陈设。“关兄弟这手种药的本事倒是不错,这几味草药,品相甚佳啊。”他指了指药圃。
“胡乱种些,自家用用。”月关挡在他视线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一丝逐客的意味,“孙老板若是无事……”
“哦,瞧我,光顾着说话了。”孙老板像是刚想起来,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锦盒,“初次登门,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两支品相尚可的人参。
这东西,在清水镇算是贵重了。
月关没接,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孙老板这是何意?无功不受禄。”
“一点心意,交个朋友嘛。”孙老板将锦盒往前递了递,笑容不变,“往后说不定还有仰仗关兄弟的地方。听说……关家娘子身子不大爽利?这人参最是滋补。”
娘子。又是这个称呼。月关眼睫微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就在这推让的微妙时刻,一直沉默的鬼魅,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镰刀和磨石。
“砰。”
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他没有看篱笆外的两人,只是转过身,朝着厨房走去。脚步踏在泥土地上,沉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孙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递出锦盒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他身后的黑衣汉子,身体几不可查地前倾了半分,手垂在身侧,做出了一个习惯性的、防备的姿态。
月关瞥了鬼魅的背影一眼,再看向孙老板时,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了。“内子不喜见客。孙老板好意心领,礼物请收回。寒舍简陋,不便久留,请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孙老板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鬼魅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他收回锦盒,干笑两声:“既如此,那孙某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带着那黑衣汉子,沿着来路快步离去。脚步声比来时急促了许多。
直到那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里,小院重新恢复了寂静。
阳光依旧暖,金盏菊依旧摇曳。
月关站在原地,看着篱笆外空荡荡的小径,脸上的平静一点点碎裂。他缓缓走回药圃边,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一株宁神花的叶子。
叶片在他指间揉碎,清苦的汁液染绿了指尖。
一个行脚货商?拜会?礼物?
鬼话连篇。
那探究的眼神,那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打量,那对“娘子”称呼的强调,还有那份不合时宜的“重礼”……无一不透着别有用心。
是谁?武魂殿的眼线?某个势力的探子?还是……仅仅因为他们的“不同”,引来了不必要的猜疑和觊觎?
他不知道。
但那份好不容易筑起的、脆弱的宁静,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无法抚平的涟漪。
他抬起头,看向厨房。
鬼魅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正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他。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冰冷,锐利,如同出鞘前敛去寒芒的刀。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只有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令人不安的窥探气息,和彼此眼中清晰映出的、如出一辙的警惕与冰冷。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院角的金盏菊,有一朵被风折断了茎,无力地垂下了头。
被窥探的宁静,终究不再是纯粹的宁静。
危机如同潜藏的暗流,已悄然漫过了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