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带着雨后的清冽,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湿意与昏暗。鸟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清脆而鲜活。
月关醒来时,鬼魅已如往常般不在身侧。他拥着薄被坐起身,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一头流金长发经过一夜辗转,显得有些蓬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着,落在颈侧和脸颊。
他趿着鞋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带着初醒慵懒的面容。他拿起那把惯用的、柄上嵌着细碎宝石的玉梳,正要梳理,动作却微微一顿。
镜中,一道沉默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身后。
是鬼魅。他手里端着一盆温水,盆沿搭着干净的布巾,显然是刚去打来的。他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月关手中那把玉梳上,又移向他那头披散着的、在晨光中流淌着柔和光泽的金发。
月关从镜子里看着他,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鬼魅从未主动涉足过他这些晨起梳妆的琐事,这片区域,向来是月关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怎么了?”月关放下玉梳,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
鬼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依旧胶着在月关的发丝上,那眼神不像平日里的审视或守护,倒像是……带着点别的什么。一种犹豫,一种……想要触碰的渴望。
他沉默地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月关能闻到他身上带着清晨露水气息的冷冽,能看清他眼底那几分不常显露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然后,在月关带着询问的目光中,鬼魅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不是去拿那盆水,也不是递布巾,而是……伸向了月关放在梳妆台上的那把玉梳。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气质截然不符的小心翼翼,指尖在触碰到冰凉梳柄的瞬间,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仿佛那梳子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但他最终还是将它握在了手里。
月关彻底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反应,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鬼魅。
鬼魅握着梳子,目光重新落回月关的头发上。他绕到月关身后,两人再次在镜中对视。镜中的鬼魅,垂着眼眸,看不清具体神色,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那握着玉梳、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动作生涩地、轻轻拢起月关背后的一束长发。那发丝如同上好的金色丝绸,顺滑微凉,从他苍白的指间流淌而过。
然后,他举起了玉梳。
第一下,落得有些重,甚至扯到了发根,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月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鬼魅的动作瞬间僵住,握着梳子的手停在半空,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有些无措地从镜子里看向月关。
月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头那点诧异和细微的痛感,瞬间被一种酸软的情绪取代。他对着镜子里的鬼魅,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鬼魅似乎松了口气,再次低下头,更加小心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将梳齿重新探入发间。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缓慢地、一下下地,从那头流金长发中梳过。
他的动作极其笨拙,毫无技巧可言,甚至比不上月关自己随手梳理的顺畅。但他梳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易碎珍宝。每一次下梳,都带着全然的专注,避开可能的缠结,指尖偶尔会无意间擦过月关的后颈或耳廓,带来一阵微凉的、令人战栗的触感。
月关透过镜子,看着身后那个高大的、总是与阴影和死亡为伴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为自己梳理着长发。他那双惯常执掌杀戮的手,此刻握着精巧的玉梳,动作间带着一种违和却又无比动人的温柔。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金光跳跃在月关的发丝上,也跳跃在鬼魅专注的侧脸上。
空气中只有玉梳划过长发细微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月关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镜中的影像,只是全心感受着发丝被轻柔梳理的触感,感受着那偶尔擦过皮肤的、微凉的指尖。
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如同温热的泉水,从头顶被梳理的地方,缓缓流淌至四肢百骸。
他想起前世颠沛孤寂,想起今生小心翼翼。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在这危机四伏的武魂殿内,在这充满算计与血腥的岁月里,能有这样一个人,愿意用他那双沾染无数鲜血的手,拿起一把玉梳,在这样一个平静的清晨,为他梳理这一头烦恼丝。
笨拙,却真挚。
半晌,梳理的动作停了下来。
鬼魅放下玉梳,手指在那顺滑的金发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月关睁开眼,看向镜中。那头长发已然恢复了平日的顺滑光泽,被妥帖地梳理在身后。而镜中映出的鬼魅,依旧沉默地立在他身后,只是那紧抿的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月关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晨光在他眼底跳跃,带着清晰的笑意。
“手艺真差。”他轻声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氤氲的暖意。
鬼魅看着他那双盛着光和自己倒影的眸子,没有反驳,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阳光愈发灿烂,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那柄被鬼魅握得沾染了他体温的玉梳,静静躺在梳妆台上,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清晨,因这一段笨拙的梳发时光,而变得格外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