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密林的风，依旧带着山间的湿冷，宋凝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脚边的狸花猫。

猫是薛洋不知从哪捡来的，一身杂毛，却黏人得很，此刻正蜷在她脚边，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宋凝的身子，总是懒洋洋的。

自打在张家村，那柄云舒剑第一次染上鲜血，那个张少爷死在她剑下的瞬间，什么行侠仗义的梦，什么仗剑走天涯的念想，就像被狂风卷过的残叶，碎得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她杀了人，手上沾了人命。

那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那男人倒地时不甘的眼神，那村民们惊恐的尖叫，日夜在她脑海里盘旋，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再也不是那个听着说书先生的故事，就会偷偷拿着木剑比划的小姑娘了。

她也没脸再见宋岚，再见晓星尘。

更何况，那该死的锢情咒，还牢牢地锁在她的手腕上。

她试过，哪怕只是生出一丝想要逃离的念头，手腕处的印记就会发烫，那股钻心蚀骨的疼，会瞬间席卷全身，让她连站都站不稳。

跑来跑去，不过是徒劳。

不过是从一个囚笼，跑到另一个更绝望的境地。

宋凝渐渐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她眉宇间的淡漠，越来越浓，像一层厚厚的茧，将她的情绪，她的挣扎，她的恨意，全都裹在里面，不让任何人窥见。

这淡漠成了她的保护色。

她不再对着薛洋露出戒备的眼神，不再因为他的靠近而浑身僵硬，不再因为他的嘲讽而红了眼眶。她只是沉默着，做自己的事，喂鸡，喂猫，洗衣，做饭，仅此而已。

谁也不知道，这层淡漠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日子，竟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个月。

让宋凝意外的是，这一个月里，薛洋竟没像之前那样，把她当玩物一样羞辱戏耍。

也没有再说那些让她难堪的话。

他甚至依着她的意思，把木屋西边的那间小房，收拾出来给她住。

那是一间真正属于她的卧房，有干净的被褥，有能照进阳光的窗户，还有一张小小的木桌，她可以在上面写写画画。

这是宋凝从未想过的。

她竟和这个十恶不赦的薛成美，整天过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

清晨，她会早早起来，去鸡笼里捡鸡蛋。薛洋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不说话。

晌午，她会在灶台前忙碌，煮一锅糙米饭，炒两个简单的小菜。

薛洋会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擦拭着他的降灾剑，剑光冷冽，映着他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

傍晚，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喂猫。薛洋会不知从哪弄来一只野兔，或者一只山鸡，熟练地剥皮，生火，烤肉。香气弥漫在院子里，竟有几分难得的温馨。

宋凝有时候会看着薛洋的背影，看得有些发怔。

她真的搞不懂，这个男人的恶俗爱好，到底是什么。

他是何等人物？

是那个血洗常氏满门，手段残忍的魔头；是那个在江湖上恶名昭彰，人人得而诛之的亡命之徒。

他有通天的本事，有无数的仇家，如果他想…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他，却费了那么大的周折，寻来这阴毒无比的锢情咒，只为了困住她这么一个资质平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宋凝不止一次地问过他。

每次问起，薛洋都只是挑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好玩儿。”

好玩。

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像一把刀子，扎在宋凝的心上。

后来，宋凝也懒得问了。

或许，他是真的孤独太久了。

或许，他只是想收个徒弟，找个打杂的。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让她和宋岚，和魏无羡他们亲近。

他见不得她对着别人笑，见不得她和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搅和在一起。

宋凝猜不透，也懒得去猜。

她每天依旧懒洋洋的，依旧淡漠着眉眼，依旧做着那些琐碎的事。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那轮皎洁的明月，想起云深不知处的竹林，想起江厌离的莲藕排骨汤，想起宋岚温暖的手掌，想起晓星尘温和的笑容。

那些温暖的记忆，像一颗颗星星，在她漆黑的囚笼里，闪着微弱的光。

她会伸出手，抚摸着手腕上那枚浅浅的红色印记。

印记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宋凝知道，它从未消失。

它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拴着她，一头攥在薛洋的手里。

只要薛洋不松手，她就永远也逃不掉。

这天傍晚，薛洋又烤了一只野兔。香气飘满了院子，狸花猫馋得在他脚边打转。

宋凝端着一碗糙米饭，走到石桌旁坐下。她拿起筷子，默默地扒着饭，不说话。

薛洋割下一条烤得金黄的兔腿，递到她面前。

宋凝没有接，只是抬眼看了看他。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惯有的邪笑，眼底却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吃啊。”他说，“难不成，还怕我下毒？”

宋凝沉默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兔腿。

兔肉很香，外焦里嫩，带着香料的味道。可宋凝却觉得，嘴里的味道，寡淡得很。

她低着头，慢慢地啃着兔腿，眼角的余光，瞥见薛洋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宋凝放下兔腿，轻声问道：“薛洋，你做这些到底……想怎样？”

薛洋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这样，挺好。”

就这样？

宋凝的心，猛地一沉。

就这样，困着她，耗着她，耗到她青丝成雪，耗到她油尽灯枯？

她看着薛洋那张俊美却冷漠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孤独。

也更可悲。

晚风拂过院子，吹起宋凝散乱的发丝。狸花猫蹭了蹭她的脚踝，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宋凝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啃着兔腿。

眉宇间的淡漠，又浓了几分。

“爱说不说吧……”宋凝有些倦容，懒懒地叹了口气。

第四十四章 不怎样

第四十四章不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