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刚过,镰仓的风就带上了凉意。夏目贵志抱着刚晒好的被褥往院子里走时,看见猫咪老师正蹲在柿子树的矮枝上,爪子勾着半颗啃得坑坑洼洼的豆沙包,金色的瞳孔眯成了细缝,尾巴尖随着风轻轻晃着。
“老师,早饭的豆沙包是给你留了两个的,你怎么还偷藏?”夏目把被褥搭在晾衣绳上,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阳光温度,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猫咪老师“嗷呜”叼住最后一口豆沙包,纵身跃到他肩头,爪子差点勾到他的衣领:“人类的点心就是要藏起来吃才有滋味。话说回来,你今天不是要和西村他们去镇上的旧书市?再磨蹭就要迟到了。”
夏目拍了拍肩头蓬松的白毛,转身进屋去拿背包:“知道了,等我把友人帐收起来就走。”
友人帐被他放在书桌最里层的木盒里,那本泛黄的册子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封皮上“友人帐”三个字却依旧清晰。夏目打开木盒时,忽然发现册子的缝隙里卡着一片半透明的叶子,叶片上还凝着一滴未干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刚伸手去碰,那片叶子突然化作一缕浅青色的烟,袅袅绕上他的手腕,凉丝丝的触感像极了初秋的晨雾。猫咪老师不知何时跳上了书桌,胡须猛地绷紧:“是低级妖怪的依附术,看来是有家伙找你有事。”
夏目手腕上的烟痕渐渐凝成了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极了被雨水晕开的墨点。他合上木盒塞进背包,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去旧书市前,得先去一趟后山的老枫树林了。”
老枫树林在镇子边缘,此时枫叶还未完全变红,只在叶尖晕着淡红,风掠过树梢时,会落下几片半青半黄的叶子。夏目刚走进林子,就听见一阵细碎的呜咽声,顺着声音找过去,只见一棵三人合抱的枫树下,蜷缩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妖怪。
那妖怪约莫半人高,通体覆着浅青色的皮毛,耳朵尖尖的像狐狸,身后的尾巴却像枫叶般分了岔,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看见夏目时,它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漫上水汽:“玲子大人……不,你是玲子的孙子?”
夏目蹲下身,尽量放轻声音:“我叫夏目贵志,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妖怪的尾巴垂了下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叫秋时,五十年前被玲子大人夺走了名字,这些年一直守着这片枫林等她来归还,可等了好久好久,都没等到……”它说着,爪子从怀里掏出一片干枯的枫叶,叶片上用极淡的墨写着一个“秋”字,“前几天我感应到友人帐的气息,才用依附术找到你。”
夏目的心轻轻揪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妖怪,守着一句模糊的承诺,在时光里等成了孤寂的影子。他从背包里拿出友人帐,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很快找到了那页写着“秋时”的字迹,字迹旁还画着一棵小小的枫树,想来是玲子当年随手的涂鸦。
“我现在就把名字还给你。”夏目深吸一口气,指尖覆在纸页上,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熟悉的暖流从指尖涌遍全身,玲子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五十年前的秋日,少女玲子抱着膝盖坐在这棵枫树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秋时怯生生地凑过去,问她能不能帮自己赶走盘踞在林子里的恶妖,玲子挑眉笑了笑:“帮你可以,不过输了的话,要把名字给我。”
那场比试其实根本不算比试,玲子只是随手挥了挥拳头,就把恶妖吓跑了。秋时乖乖地把名字交出去时,玲子却忽然摸了摸它的头:“这片枫林的枫叶,秋天会很好看吧?下次我再来和你一起看。”
可玲子再也没来过。
记忆消散时,夏目眼前泛起一层水雾,他踉跄着扶住树干,才勉强站稳。秋时的身形在淡金色的光芒里渐渐舒展,皮毛变得鲜亮,尾巴上的枫叶纹路也清晰起来。它怔怔地摸着自己的脖颈,那里的契约印记已经消失,眼眶却突然红了:“玲子大人……她是不是早就忘了?”
“她没有。”夏目缓过气,声音有些沙哑,“她在纸上画了枫林,应该是一直记着的。”
秋时愣了愣,忽然低头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的哽咽:“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它转身看向身后的枫林,风刚好掠过,卷起漫天飞舞的叶,“夏目大人,你能陪我看一次枫林的秋吗?玲子大人答应过我的,可我等了五十年,都没等到。”
夏目点头,在枫树旁的青石上坐下。猫咪老师不知何时卧在了他脚边,脑袋搭在爪子上,没再嚷嚷着要吃点心,只是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秋时坐在夏目身侧,絮絮叨叨地说着五十年里的事——说哪年的枫叶红得最早,说哪年冬天的雪压弯了树梢,说它曾看见一对情侣在树下许愿,后来又带着孩子来这里……它的声音很轻,混着风声,像一首漫长的歌谣。
夏目安静地听着,忽然想起藤原塔子阿姨早上给他装的便当还在背包里,便拿出来打开,里面是饭团和玉子烧,还有一块切好的苹果。他递了一个饭团给秋时,秋时犹豫了一下,小口咬了下去,眼睛瞬间亮了:“人类的食物,好好吃。”
猫咪老师立刻凑过来,爪子拍了拍夏目手背:“我也要!”
“你早上已经吃了三个豆沙包了。”夏目无奈地把玉子烧递给它,自己咬了一口饭团,咸香的海苔味混着阳光的气息,让人心头暖暖的。
太阳渐渐爬到头顶,又慢慢向西沉去。枫树林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浅红到深红,最后像燃起来一般,整片林子都笼在暖融融的红光里。秋时站起身,尾巴在身后摇成了小扇子:“夏目大人,谢谢你。”
它周身泛起浅青色的光,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我守着名字等了五十年,现在名字回来了,执念也散了,该去该去的地方了。”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的烟,“以后这片枫林的秋,就拜托你替我看看了。”
夏目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风。他望着空荡荡的身侧,轻声说:“我会的。”
猫咪老师站起身,蹭了蹭他的手背:“别难过,妖怪的离别本就是常事。”
夏目弯起嘴角,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我没难过,只是觉得,能遇见它,很好。”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地的枫叶上,像撒了一层碎金。他收拾好便当盒,刚要起身,忽然看见脚边的落叶里,躺着一片崭新的枫叶,叶片上的纹路清晰,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捡起枫叶,夹进背包里的旧书里,转身往林子外走。猫咪老师跳上他肩头,忽然说:“喂,你的旧书市还去不去?西村他们怕是要等急了。”
夏目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加快了脚步:“去,当然去。”
晚风拂过,枫林里传来树叶摩挲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道别,又像是谁在轻声应和。背包里的友人帐安安静静躺着,那页写着“秋时”的纸,边缘似乎比往日柔软了些。
回到镇上时,西村和北本正站在旧书市的入口张望,看见夏目立刻挥着手跑过来:“夏目,你可来了!我们找到一本超有意思的妖怪图鉴,一起去看看?”
夏目笑着点头,把背包往肩上紧了紧。晚风里带着点心铺的甜香,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街道上,温柔得像塔子阿姨的笑容。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片枫叶,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