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之在林溪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滚烫的小脸贴着她的脖颈,呼吸因为鼻塞而显得有些粗重,偶尔还抽噎一下。药物的作用让他昏昏欲睡,但小手仍死死攥着林溪的衣角,仿佛生怕一松手妈妈就不见了。
林溪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感受着儿子依赖的体温,心口又酸又胀。她轻轻哼着以前常哄他睡觉的调子,声音低柔。
沈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门口。房间里只剩下家庭医生收拾药箱的细微声响,以及那个年轻女佣垂手侍立在旁的沉默身影。
压抑,无处不在。
直到序之彻底睡熟,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林溪才小心翼翼地想将他放回床上。可刚一动,小家伙就在梦中不安地蹙起眉头,攥着她衣角的手更紧了。
“就这样抱着吧,让他睡踏实点。”家庭医生低声建议,然后提着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女佣也识趣地退到房间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林溪只能继续抱着儿子,坐在床边。阳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腰侧的淤青在持续一个姿势下开始隐隐作痛,但她甘之如饴。至少此刻,序之在她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周曼华。
沈聿的母亲。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年近六十,依旧身材窈窕,穿着剪裁合身的香云纱旗袍,颈间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目光先是落在睡着的序之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才转向林溪。
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X光一样,将林溪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孩子怎么样了?”周曼华开口,声音是惯有的柔和,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温度。
林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五年过去,面对这个女人,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依旧如影随形。
“医生看过,说是受了惊吓,有点发烧,刚睡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周曼华走近几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序之的睡颜。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像是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属于沈家的珍贵物品。
“这孩子,眉眼像阿聿小时候。”她轻轻说了一句,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宣告所有权的话术。随即,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溪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淡去,露出了内里的冰冷和锐利。
“林小姐,”她换了称呼,不再提及孩子,语气也疏离了许多,“五年不见,你倒是……给了我们沈家一个好大的‘惊喜’。”
林溪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当年不告而别,如今带着孩子突然出现,还在那么多人面前,让阿聿下不来台。”周曼华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带着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阿聿成为整个江城的笑柄?会让沈家被人怎么看?”
林溪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尽管指尖冰凉,却不愿再像五年前那样怯懦:“沈夫人,我离开有我的原因。至于昨天……并非我所愿。”
“原因?”周曼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什么原因?是沈家亏待了你,还是阿聿对不起你?让你不惜伪造死亡,偷偷生下孩子,躲了五年?林溪,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应该知道,孩子不是你可以用来作为筹码的工具。”
“序之从来不是工具!”林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怀里的序之不安地动了动,她立刻噤声,压低嗓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周曼华微微倾身,靠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身上流着沈家的血。他是沈聿的儿子,是沈家的长孙。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林溪所有的伪装:“我不管五年前你是因为什么可笑的原因离开,也不管你现在回来打的什么算盘。既然孩子回来了,认祖归宗是必然。至于你……”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林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在你是孩子生母的份上,沈家不会亏待你。但沈太太这个位置,不是你该肖想的。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她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雍容华贵的姿态,语气带着最终裁决般的冰冷,“安分守己,照顾好孩子,沈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若还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语里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林溪。
说完,周曼华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似的,转身,姿态优雅地离开了房间,留下满室冰冷的香风和一个面色惨白、如坠冰窖的林溪。
安分守己……不该有的心思……
五年前类似的话语,如同魔咒再次回响在耳边。原来,即使过了五年,即使她独自生养了孩子,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她依然只是一个不够格的、需要被警告和打发的存在。
怀里的序之似乎感受到了母亲身体的僵硬和颤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唧声。
这细微的依赖,像一点微弱的火苗,暂时温暖了她冰冷的心。
但她知道,周曼华的出现和警告,只是一个开始。沈家这座冰山,才刚刚向她露出一角。
---
书房里,沈聿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加密传输过来的医疗记录摘要。是他动用关系,从林溪当年做产检的私立医院调取的原始档案副本。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一行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妊娠8周,孕酮水平略低,伴有轻微宫腔积液,建议卧床休息,密切观察,暂不建议长途旅行或情绪过度波动。」
孕酮略低……宫腔积液……不建议长途旅行……
这行诊断,与之前他看到的那份只有“确认怀孕”四个字的简单报告,以及那份带有“instability”备注的报告,形成了刺眼的矛盾。
所以,当年她离开的时候,身体状态并不稳定?甚至……是有流产风险的?
那她为什么还要走?而且是那样决绝地、不留任何余地地消失?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了几年的可能性,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她当初的离开,或许并非单纯的“无情”和“算计”,而是另有隐情?
是谁?给了她那份被简化、甚至可能被篡改过的报告?是谁,在她身体需要静养的时候,促使她做出了那样极端的选择?
他猛地想起昨天林溪在书房里,被他逼问时,那苍白的脸,含泪的眼,和那句破碎的“不是那样的……”
难道……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起,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是管家。
“先生,夫人刚才去探望过小少爷,和林小姐……单独谈了一会儿。”
沈聿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
母亲去找她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挂断电话,猛地站起身。胸腔里翻涌着一种陌生的、夹杂着怀疑、愤怒和一丝隐隐恐慌的情绪。
他需要答案。
现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