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沈聿的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冰凌，一字一句砸在书房厚重的地毯上，闷响回荡在林溪的耳膜深处。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窗外的沉沉夜色，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室内冷白的灯光下，锐利得惊人，紧紧锁着她，不容她有任何逃避。

林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强迫自己站直，迎上他那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摇摇欲坠的镇定。

“还？”她重复着这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扬起下巴，“沈聿，我不欠你什么。序之是我的儿子，我一个人的。”

“你一个人的？”沈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逼近，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近乎无声的、却更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没有我，你一个人能生出流着我沈聿血脉的儿子？”

他在她面前站定，两人距离近得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和怒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最后定格在她紧握成拳的手上。

“五年，”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滚烫的怒气，“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翻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甚至……甚至以为你遭遇不测，派人去打捞过江河。”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墨色风暴，“结果你呢？林溪？你躲在那个温柔水乡，用着我给的副卡——虽然你很少用，但每一笔动向我都清楚——住着我名下却被你悄悄过户的宅子，写着你那些把我描绘成死有余辜的渣男的小说，心安理得地做着你的单亲妈妈，嗯？”

林溪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都知道！他甚至连那栋她以为处理得很干净的小镇宅院都查到了！

“那房子是我……”

“是你什么？”沈聿打断她，眼神讥诮，“是你用当年我给你的‘零花钱’买的？还是你用‘溪云’的版税赎买的？林溪，扪心自问，没有我沈聿，没有沈家，你当初能有那些‘零花钱’？你能在离开后，那么快就站稳脚跟，安心创作？”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她试图掩盖的真相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她确实利用了最初从他那里得到的资源，才为自己和序之铺垫了一条相对安稳的退路。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难堪的羞耻。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能力养活自己和儿子！”她试图捍卫自己最后的尊严，声音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尖锐。

“有能力？”沈聿嗤笑一声，猛地伸手，从书桌上抓起另外几份文件，狠狠摔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看看你所谓的能力！看看你笔下那个‘深情早逝’的沈姓前夫，是怎么一次次在你需要戏剧冲突的时候，被拉出来鞭尸，成为你书中女主角迈向新幸福的垫脚石！看看读者是怎么在我的‘坟头’上欢呼雀跃，称赞你‘大义灭亲’！”

纸张散落，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读者评论截图，还有她小说里关于“渣男前夫”情节的节选，被他用红笔醒目地圈画出来。那些她曾经带着隐秘痛楚和报复快感写下的文字，此刻在他冰冷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赤裸和不堪。

林溪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看着那些散落的文件，像是看到了自己过去五年精心构筑的伪装，正在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层层撕碎。

“不是那样的……”她徒劳地辩解，声音微弱。

“那是怎样的？！”沈聿猛地提高音量，长久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整个书房。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强行将她拽到书桌旁，迫使她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电子版的孕检报告，日期赫然是五年前她离开前不久。

“告诉我，林溪！”他盯着她，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声音压抑着巨大的风暴，“当年，你拿着这份确认怀孕的报告，为什么选择不告而别？为什么宁可让我以为你死了，宁可让孩子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长大，也要躲起来，把我写成一个该死的死人？！”

手腕上的疼痛和被他强行揭露的过往让她崩溃，泪水终于决堤，模糊了视线。她用力挣扎，想要摆脱他的钳制。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疼？”沈聿眼底一片猩红，像是被这个字刺激到了某根敏感的神经，“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啊？！你以为只有你会疼？！”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却因为力道过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腰侧狠狠撞在了坚硬的红木书桌角上。

“呃！”一阵尖锐的剧痛传来，林溪闷哼一声，瞬间疼得弯下了腰，额头上渗出冷汗，眼泪流得更凶。

那一瞬间，沈聿眼底翻腾的怒火似乎凝滞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什么，像是……一丝慌乱？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冰冷震怒的模样，只是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非毫无触动。

林溪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扶着桌角，大口喘息，泪水无声地滑落。

沈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蜷缩着身体、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女人。五年来的寻找，五年来的担忧与愤怒，五年来的空茫与此刻失而复得的剧烈冲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些许，但那份冰冷和掌控欲却丝毫未减。

“收起你的眼泪，林溪。”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你选择带着我的儿子消失的那一刻起，你就失去了在我面前示弱的资格。”

他转身，走回书桌后，拿起内线电话。

“送林小姐回房间。”他对着话筒冷冷吩咐，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半步，也不准任何人探视，尤其是小少爷。”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很快，书房门被推开，两名面无表情的女佣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站到林溪身边。

林溪扶着疼痛的腰侧，缓缓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一点点变得空洞而麻木。她看着那个重新背对着她、望向窗外的冷漠身影，终于清楚地认识到——

五年时间，并没有改变任何本质。

她依然是他可以随意掌控、禁锢的所有物。

而这一次，他连她的儿子，也一并纳入了他的领地。

她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女佣无声地搀扶着，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在她身后，沈聿依旧站在窗前，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抬起刚才抓住林溪手腕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和……那瞬间她因疼痛而颤抖的反馈。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眼底深处，是无人得见的、翻江倒海的复杂波澜。

那份被他摔在茶几上的孕检报告，其中一页的角落，似乎有一行极其微小、几乎被忽略的手写备注，墨迹与打印体不同，显得有些不协调。

只是，此刻怒火与混乱交织的他，并未察觉。

第六章 撕碎的伪装

第六章撕碎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