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柏林的第三周,春天已经完全占领了这座城市。圣尼古拉斯教堂后院的花圃里,紫罗兰和郁金香开得肆无忌惮,色彩浓烈得几乎刺眼。然而教堂内部的空气,依旧冰冷如冬。
清晨七点,依恩·克莱斯特已经坐在书房里。黑色直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紫色丝带系着,垂至腰际。他穿着正式的紫色主教袍,银质胸针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灰色的眼睛低垂,正审阅一份关于异端嫌疑人财产没收的报告,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敲门声响起。
“进来。”依恩头也不抬。
路德·奥德里克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瓷药碗,热气袅袅升起。他穿着审判庭总执事的黑色制服,灰蓝色短发刚洗过,还有些湿润,冰蓝色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那种明亮里带着惯有的、得寸进尺的笑意。
“早安,我的主人。”路德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绕到依恩身后,双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开始按摩他紧绷的肩膀,“昨晚睡得好吗?”
“松开。”依恩的声音冰冷,笔尖在文件上划出一道有力的痕迹,“这里是书房,奥德里克。注意你的身份。”
路德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依恩的耳廓:“昨晚在我床上打滚撒娇的时候,您可没这么矜持。”
依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放下羽毛笔,转过头,灰色的眼睛像两把冰刀:“如果你想被锁在地下室三天,我可以成全你。”
路德咧嘴笑了,那笑容灿烂而扭曲:“求之不得。但在此之前——”他直起身,端起药碗递到依恩面前,“先把药喝了。您知道规矩。”
药碗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苦涩的气味。这是路德根据从维也纳带回的古老药方改良后亲手煎制的——依恩的心悸症虽然被证实不致命,但发作时的痛苦依旧真实。过去三个月在森林小屋的休养,加上路德几乎偏执的精心照料,依恩的病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但路德坚持让他继续服药,说是“巩固疗效”。
依恩看着那碗药,眉头微蹙。他接过药碗,没有任何犹豫,仰头一饮而尽。动作优雅而利落,喉结随着吞咽滚动。喝完,他将空碗放回托盘,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嘴角,整个过程不带一丝表情,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苦药而是清水。
路德盯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欣赏,占有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
“真乖。”路德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狎昵的调子,“我的主教大人总是这么听话。”
“你可以退下了。”依恩重新拿起羽毛笔,“九点有枢机会议,我需要准备。”
路德没有动。他走到书桌侧面,靠在桌沿,双臂抱胸,打量着依恩:“您今天脸色不错。昨晚哭过之后,睡得确实很好,对吧?”
依恩的笔尖再次停顿。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罕见的窘迫,但很快被冰冷覆盖:“昨晚的事,如果你敢告诉任何人——”
“——您就会把我扔进地牢,用鞭子抽我,用蜡烛滴我,我知道。”路德接过话茬,笑容扩大,“但您不会。因为您需要我。而且——”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您喜欢我抱着您睡,喜欢我在您哭的时候吻掉您的眼泪。承认吧,我的主人。我们两个都是疯子,但至少我们疯在一起。”
两人对视着。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晨光从彩色玻璃窗透入,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依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路德能看到他耳尖微微泛红——那是愤怒,或者别的什么。
最终,依恩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文件:“九点的会议,弗兰茨的余党可能会发难。我要你带着‘净街者’守在会议厅外,但不要露面。如果情况失控——”
“——我就冲进去,把那些老东西的胡子一根根拔下来。”路德接话。
依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我是说,你就按计划B行事。”
“计划B就是拔胡子,我记着呢。”路德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那么,我先去安排。别忘了,中午的药我也会送来。如果您敢倒掉——”
“我不会。”依恩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现在,出去。”
路德微微躬身,但那姿态更像嘲讽而非恭敬。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依恩已经重新投入工作,侧脸在晨光中精致得像个瓷器,却也冰冷得像个瓷器。
门轻轻关上。
依恩停下笔,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很平静,没有任何不适。三个月前,在维也纳那个寒冷的夜晚,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路德用那种荒谬的方式——那个吻,那个将生命力渡给他的疯狂念头——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之后在森林小屋的休养,路德几乎寸步不离的照顾,那些苦得要命的药,那些晚上相拥而眠的温暖......
他的心悸症再也没发作过。医师们诊断错了,这病确实不致命,只是折磨。但在路德的照料下,连折磨都消失了。
依恩放下手,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厌恶这种依赖感,厌恶路德那种得寸进尺的亲密,厌恶自己居然开始习惯甚至期待那些夜晚的拥抱。这很危险。感情是弱点,而依恩·克莱斯特不能有弱点。
但他也无法否认,当路德抱着他的时候,当路德吻他的时候,当路德用那种贱兮兮的语气叫他“主人”的时候——他感到一种扭曲的、病态的满足。就像路德说的,他们是两个疯子,疯在一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维尔德。
“主教大人。”维尔德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这是今天会议需要的材料,还有上周处决的异端名单,需要您签字。”
依恩点了点头。维尔德将文件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静静站着。这位年长的执事是依恩在教会里最信任的人——如果“信任”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依恩的话。维尔德从依恩十五岁进入神学院时就跟着他,看着他一步步爬上主教之位,看着他玩弄权术,看着他残酷镇压异己,从未质疑,从未背叛。
“维尔德。”依恩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盯着文件。
“在。”
“你觉得路德·奥德里克这个人怎么样?”
维尔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他是条有用的疯狗,主教大人。危险,但驯服后能咬断任何敌人的喉咙。”
“驯服?”依恩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你觉得我驯服他了吗?”
维尔德与他对视,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他在驯服您,主教大人。只是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这话说得直接,几乎算得上冒犯。但依恩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是个冰冷的、近乎自嘲的笑。
“也许你说得对。”依恩低下头,继续签字,“但他永远是我的狗。止咬套的钥匙,在我手里。”
维尔德没有回应。但依恩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担忧和无奈的目光。维尔德不喜欢路德,依恩知道。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出于一种长辈对孩子交友不慎的忧虑。在维尔德眼里,路德·奥德里克就是那个“交友不慎”的对象。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依恩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会议结束后,我需要你调查一下城东新开的那家印刷所。有传言说他们在偷偷印刷异端小册子。”
“已经在调查了,主教大人。”维尔德说,“初步证据表明,那家印刷所的幕后老板可能和达米安的组织有关。”
依恩的眼睛微微眯起:“达米安和伊登,还没有消息?”
“没有。自从阿尔卑斯行动后,他们就消失了。但根据线报,他们可能还在神圣罗马帝国境内,甚至可能在柏林。”
“继续找。”依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活的。”
“是。”维尔德躬身,然后犹豫了一下,“主教大人,关于您的身体......路德执事煎的那些药,真的没问题吗?需要让教会医师检查一下配方吗?”
依恩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直视维尔德:“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维尔德?”
“不敢。只是担心您的安全。”
“路德不会毒死我。”依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至少现在不会。我对他还有用。”
维尔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去准备马车。会议半小时后开始。”
维尔德离开后,书房再次陷入寂静。依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路德的药确实有效,但他的身体也确确实实对路德产生了依赖——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这很危险,但他无法停止。
就像他无法停止这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