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回床边,俯视着依恩沉睡的脸。黑色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灰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而均匀。
路德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弯下腰,极其轻柔地,在依恩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色彩的吻,短暂得如同错觉,却让路德自己都愣住了。他直起身,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迅速转身,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早祷的钟声。路德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依恩·克莱斯特有病。
可能会早死。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内心的死水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应该高兴——少了一个强大的敌人和掌控者。他应该计划——如何利用这个信息攫取更多权力。他应该冷漠——这与他无关。
但他没有。
他只觉得烦躁,一种无处发泄的、灼热的烦躁。
路德·奥德里克,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在心里骂自己。
然后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熟悉的、充满野心和欲望的火焰。
无所谓。疯就疯吧。
游戏还在继续。而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这让他感觉……更接近依恩了。
一种扭曲的、病态的接近。
但他喜欢。
接下来的几周,柏林进入了深秋。天气转冷,铅灰色的天空几乎每天都低垂着,偶尔洒下冰冷的细雨。教堂周围的树木叶子开始变黄、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潮湿的地毯。
依恩的病没有再严重发作,但路德能看出他偶尔的不适——脸色会比平时更苍白,呼吸会不自觉地变得急促,手指会无意识地按压胸口。但他掩饰得很好,在公开场合依旧保持着那副冰冷、精准、掌控一切的形象。
路德的调查有了突破。那个在码头区发现的中间人,在经历了三天不间断的“审问”后,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夜枭”。据他所说,“夜枭”是“风语契”在柏林的联络人之一,负责收集信息和传递指令。他很少露面,通常通过死信箱和密文信件与下线联系。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北的旧犹太区,那里巷道错综复杂,居民排外,是藏身的理想地点。
路德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依恩时,后者正坐在书房里批阅一份关于冬季赈济物资分配的文件。听到“夜枭”这个名字,依恩的笔尖顿了一下。
“旧犹太区……”依恩低声重复,“那里确实容易藏身。但也很危险——居民不信任外人,尤其是教会的人。”
“我可以伪装成商人。”路德说,“或者干脆晚上潜进去。只要找到‘夜枭’,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出‘风语契’在柏林的据点。”
依恩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确认了‘夜枭’的身份和位置,先监视,不要行动。我需要知道‘风语契’的目的——他们到底想从‘源典’中得到什么,又为什么要介入教会内部的斗争。”
“明白。”路德应道,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书桌前,看着依恩,“你的身体……怎么样?”
依恩抬起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还能工作。”
“药按时吃了吗?”
“这不关你的事,奥德里克。”依恩的语气冷了下来。
路德笑了,那笑容带着惯有的得寸进尺:“当然关我的事。如果您病倒了,谁给我解药?谁来命令我去追查‘风语契’?谁来……让我这条疯狗有存在的价值?”
依恩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出去。做好你该做的事。”
路德耸耸肩,转身离开。但在他走到门口时,依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药吃了。不用担心。”
路德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推门出去了。
当晚,路德带着两名最擅长潜行和跟踪的“净街者”,潜入了旧犹太区。这里与柏林其他区域截然不同:巷道狭窄曲折,房屋低矮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霉味、炊烟和一种陌生的香料气味。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昏暗而稀疏,偶尔能看到戴着黑色圆帽、留着长鬓发的男子匆匆走过,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陌生人。
他们按照中间人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夜枭”可能使用的死信箱——一处废弃房屋门框上的裂缝。路德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观察点,让两名手下分别守在巷子的两头,自己则潜伏在阴影里,耐心等待。
夜晚的旧犹太区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路德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左臂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中隐隐作痛。他闭着眼睛,但所有的感官都保持警惕,像一头潜伏的猎豹。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就在路德开始怀疑今晚是否会有收获时,一个身影出现了。
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普通市民服装,戴着一顶宽檐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行动迅速而警惕,走到废弃房屋前时,先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塞进门框的裂缝里。然后,他同样迅速地从裂缝中取出另一个物件,塞进怀里,转身就要离开。
就是现在。
路德悄无声息地跟上。他的脚步轻盈得像猫,与目标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利用阴影和拐角隐藏自己。两名“净街者”也从巷子两端慢慢靠近,形成包抄。
跟踪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夜枭”显然很有经验,他不断改变路线,偶尔突然停下回头观察,甚至在一条岔路口故意绕了一圈。但路德更胜一筹——他像影子一样粘着目标,从未跟丢。
最终,“夜枭”在一栋三层石砌建筑的后门停下。他再次环顾四周,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门闪了进去。
路德没有立刻跟进。他在对面的阴影里观察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才打了个手势,让两名手下守住前门和后窗,自己则绕到建筑侧面,找到一处排水管,利落地爬上了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
房间里很暗,只有楼下传来微弱的光线。路德悄无声息地落地,发现自己在一间狭小的卧室里。家具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旁边散落着几张纸和一支羽毛笔。
路德走到桌边,借着微弱的光线查看那些纸。上面写满了密文——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但结构与“湮灭之瞳”的符文有相似之处。他迅速将几张纸塞进怀里,然后继续搜索。
在抽屉里,他找到了更多东西:几封用密文写的信件,一个装着某种暗红色粉末的小玻璃瓶,以及——最让他感兴趣的——一张手绘的柏林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点:圣尼古拉斯教堂、霍夫曼主教的宅邸、圣殿骑士团的堡垒,以及……城西的一处废弃修道院。
路德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张地图证实了他的猜测——“风语契”确实在监视教会,而且目标明确。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路德迅速躲到门后的阴影里。门被推开,“夜枭”走了进来。他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径直走到桌边,似乎想继续工作。但当他发现桌上的纸张不见了时,身体猛地僵住。
“别动。”路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同时,冰冷的匕首抵住了“夜枭”的后颈。
“夜枭”的身体绷紧了,但没有惊慌。他缓缓举起双手,声音平静:“你是谁?想要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路德说,“重要的是你是谁,以及‘风语契’在柏林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路德的匕首往前送了送,锋利的刀刃划破了皮肤,渗出血珠:“别浪费时间。我知道你是‘夜枭’,我知道你在为‘风语契’工作。告诉我你们的目的,你们的据点,你们的头目——也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夜枭”沉默了。几秒后,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你杀了我,也得不到任何信息。‘风语契’的成员都受过训练,知道如何保守秘密——即使是在死亡面前。”
“那我们试试看。”路德的声音冰冷,“我有的是时间和方法,让你开口。”
他正要动手将“夜枭”制服,但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夜枭”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不顾匕首在脖子上划出更深的伤口,同时从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剑,反手向路德刺来。路德侧身躲开,但“夜枭”已经趁机冲向窗户,显然打算跳窗逃跑。
路德怎么可能让他得逞。他追上去,在“夜枭”即将跳出窗户的瞬间,抓住了他的脚踝,用力向后一拽。“夜枭”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短剑脱手飞出。
但“夜枭”的反应极快。他在地上翻滚,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向路德的小腿刺去。路德抬脚踢开他的手腕,匕首飞了出去。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展开了近身搏斗。
“夜枭”的身手不错,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但路德更胜一筹——他不仅经验丰富,而且更狠。几个回合后,他一记重拳砸在“夜枭”的太阳穴上,后者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路德喘着粗气,检查了一下“夜枭”的状况——还活着,但暂时不会醒来。他迅速用绳子将“夜枭”捆了个结实,塞住嘴,然后从窗户发出信号。两名“净街者”很快爬了上来。
“带回去。”路德命令道,“关在老地方,严加看管。我明天亲自审问。”
“是。”两名手下抬起昏迷的“夜枭”,从窗户用绳索吊了下去。
路德留在房间里,又仔细搜索了一遍。在床板下的暗格里,他找到了更多文件: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些是教会人员,有些是商人,甚至有一个是市政厅的书记官;一份关于“湮灭之瞳”的研究笔记,内容比依恩的笔记更详尽;还有一封没有加密的信,上面的内容让路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克莱斯特主教的身体状况已确认。心悸症,确凿无疑。根据医师的私下评估,最多还能活五到八年,期间随时可能因严重发作而丧失行动能力甚至死亡。建议加快行动节奏,在其病重或死亡前,获取‘源典’秘密及审判庭的控制权。‘夜枭’将继续监视,如有异常,及时汇报……”
信的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只眼睛,瞳孔的位置是一个扭曲的漩涡。
“风语契”不仅知道依恩的病,还在计划利用这一点。
路德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起。他将信塞进怀里,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遗漏,才从窗户离开。
回到安全屋时,天已经快亮了。路德没有休息,而是直接去找依恩。他知道依恩通常在这个时间已经起床,在书房进行晨祷和开始一天的工作。
果然,当他推开书房门时,依恩已经坐在书桌后,穿着一身整齐的紫色主教常服,正在阅读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路德。
“有收获?”依恩问。
路德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将怀里搜到的所有东西都放在桌上:密文信件、地图、名单、研究笔记,以及那封关于依恩病情的信。
依恩先拿起地图看了看,眉头微蹙。当他看到那封信时,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仔细阅读了整封信,然后放下,抬起头看向路德。
“‘夜枭’呢?”依恩问。
“抓住了,关起来了。”路德说,“等你指示。”
依恩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晨光从窗外透入,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却无法融化他眼中的冰冷。
“名单上的人,查。”依恩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确认他们与‘风语契’的联系程度。如果是外围成员或不知情的中间人,监控即可;如果是核心成员或知情者……处理掉。”
“那‘夜枭’呢?”
“审问。”依恩说,“用你的方式。我要知道‘风语契’在柏林的所有据点、人员、计划。尤其是——他们到底想从‘源典’中得到什么,以及他们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路德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依恩,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们知道你的病。”路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他们在计划利用这一点。”
“我知道。”依恩的语气依旧平静,“所以呢?”
“所以……”路德顿住了。所以什么?所以你应该更小心?所以你需要保护?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太软弱,太不符合他们的关系。
最终,他只是说:“所以我会在他们采取行动之前,把他们连根拔起。”
依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真是忠诚的宣言,我的总执事。我几乎要感动了。”
路德扯出一个假笑:“别感动,主人。我只是不想让其他人抢先一步毁了您——能毁掉您的,只有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书房。
依恩坐在原地,看着路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柏林在晨光中苏醒,钟声从圣尼古拉斯教堂的塔楼传来,悠远而庄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游戏,进入了更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