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奥德里克回到柏林时,左臂的伤口已经再次崩裂,绷带被血浸透后干涸成暗褐色,与旅途中沾染的泥污混在一起。他像一头被围猎过的野兽,灰蓝色的短发黏在额角,冰蓝色的眼睛里除了惯有的讥诮,还多了几分被追杀的戾气。维尔德执事在城郊一处废弃的磨坊接应到他——这里是审判庭众多秘密据点之一,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干草的气息。
“你迟了两天。”维尔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他审视路德伤势的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半秒。
路德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用没受伤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扔给维尔德:“路上遇到点‘小麻烦’。账本抄件在里面,原件藏在戈斯拉尔老城墙第三块松动的砖石后面。”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风语契’那群阴魂不散的杂种,跟了我一路。最后在哈茨山设了伏,折了他们三个,我才脱身。”
维尔德接过包裹,没有立刻打开:“主教大人很……关切你的行程。”
“关切?”路德低笑,笑声里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和惯有的嘲讽,“是关切我死了没有,还是关切我有没有拿到他要的东西?”
维尔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示意身后两名“净街者”上前搀扶路德。路德挥开了他们,自己踉跄着走向磨坊角落那辆等候的马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维尔德一眼:“霍夫曼那边有什么动静?”
“枢机会议提前了。”维尔德简短地说,“明天上午。”
路德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不再多言,弯腰钻进马车。车厢里铺着粗糙的毛毯,角落里放着一个皮质水袋和一小包干粮。他抓起水袋猛灌了几口,然后撕开左臂的绷带——伤口已经发炎,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他骂了一句脏话,从随身行囊里翻找出依恩之前给的药丸,吞下一颗,又嚼碎另一颗敷在伤口上。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柏林城。路德靠在车厢壁上,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他想起黑森森林里那些“风语契”杀手临死前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平静。他们到底想要什么?阻止他拿到霍夫曼的证据?还是单纯要他的命?
更让他在意的是依恩。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主教大人,会如何利用他拼死带回的这份“礼物”?路德不怀疑依恩的手段,但他隐约感觉到,这次霍夫曼的反扑比预想的更凶猛。枢机会议提前,绝不是好兆头。
马车在凌晨时分驶入柏林下城区,没有直接前往教堂,而是绕了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三层石砌建筑后门。这里是审判庭在城内的另一处安全屋,比教堂更隐蔽,也更容易应对突发状况。
路德被安置在二楼一个狭窄但干净的房间。一名沉默的教会医师很快被带来,为他清洗伤口、重新包扎,又留下了内服的草药。整个过程路德都像具尸体一样任由摆布,只有冰蓝色的眼睛偶尔转动,显示他还醒着。
医师离开后,维尔德再次出现,手里拿着那个油布包裹:“主教大人要见你。现在。”
路德撑起身体,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嘴角那抹贱兮兮的笑容又挂了起来:“这么急?我这样狼狈的样子,会不会玷污了主教大人神圣的眼睛?”
“你的样子从来就没神圣过。”维尔德冷冷地说,递过一件干净的黑色执事外套,“换上。”
路德接过外套,慢吞吞地套上,故意把受伤的左臂动作做得很大,让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跟着维尔德走下狭窄的楼梯,穿过一条地下通道——这条通道连接着安全屋和教堂地下区域,是依恩多年前就暗中修建的密道之一。
通道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水珠。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铁门。维尔德用钥匙打开门,外面是教堂地下档案室的储藏间。再穿过几个堆满卷宗的书架,他们来到了依恩书房的正下方——这里有一道隐蔽的旋转楼梯,直通书房内侧的暗门。
路德踏上楼梯时,忽然问:“霍夫曼已经动手了?”
维尔德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上去就知道了。”
路德啧了一声,继续向上。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他踏入书房。
依恩·克莱斯特站在书桌前,背对着他,正在翻阅一份文件。他依旧穿着那身紫色主教常服,及腰的黑发披散着,在晨光初透的窗边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听到动静,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将手中的文件看完最后一页,才缓缓合上。
“你差点死在黑森。”依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路德走到书房中央,故意让自己的靴子在地板上发出响声:“托您的福,还没死透。”他打量着依恩的背影,“听说枢机会议提前了?霍夫曼那老东西等不及要咬人了?”
依恩终于转过身。灰色的眼眸落在路德身上,从他的脸扫到包扎过的左臂,再回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路德注意到,依恩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这几天恐怕也没怎么睡。
“账本我看过了。”依恩走向书桌,拿起那份油布包裹,“证据足够有力,但还不够致命。霍夫曼在枢机团经营多年,仅凭这些,最多让他暂时收敛,无法连根拔起。”
路德挑眉:“那您打算怎么办?等他把您送上审判席?”
依恩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他当然会这么做。明天会议上,他会联合弗兰茨枢机和其他几人,正式提出对我的不信任案,并要求成立特别调查组,审查阿尔卑斯行动的‘失误’和你晋升过程的‘合法性’。”
“所以?”路德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您就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依恩轻轻重复这个词,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残忍光芒,“不,奥德里克。我会让他先出手,让他自以为胜券在握,让他把所有牌都亮出来。”他拿起桌上一支羽毛笔,在指尖转动,“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你带回的这份‘礼物’……连同一些额外的小惊喜,一起送给他。”
路德看着依恩眼中那种熟悉的、算计一切的神色,感到一阵熟悉的兴奋。这才是他的主人,那条盘踞在圣殿深处的毒蛇。
“需要我做什么?”路德问。
“明天,你不用出席枢机会议。”依恩放下羽毛笔,“维尔德会带你去一个地方,见几个人。他们是黑森地区来的矿工代表,曾经是‘山林兄弟会’的成员,后来被霍夫曼的人迫害,家人死在矿难中——那些矿难,根据你带回的账本备注,很可能不是意外。”
路德明白了:“证人。”
“活的证人,比纸上的数字更有说服力。”依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要确保他们明天下午能‘恰巧’出现在枢机团各位成员常去的几个地方——教堂广场、圣器室外的回廊、甚至霍夫曼主教自己的宅邸附近。让他们哭诉,让他们展示伤疤,让他们说出霍夫曼侄子如何与当地领主勾结,压榨矿工,制造‘意外’灭口,而霍夫曼主教如何收受赃款,包庇罪行。”
路德笑了:“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枢机老爷们,亲眼看看他们尊敬的霍夫曼主教,到底沾了多少底层人的血。真够恶毒的,主人。”
“这是正义的揭露,奥德里克。”依恩的语气毫无波澜,“教会应当纯洁,任何玷污它的人都应受到审判。”
“包括您自己?”路德故意问。
依恩灰色的眼眸转向他,那眼神冰冷得能让空气冻结:“做好你的事,总执事。我的安危,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路德耸耸肩,牵动了伤口,让他龇了龇牙:“遵命。不过在那之前……”他冰蓝色的眼睛狎昵地扫过依恩,“我拼死拼活跑这一趟,差点把命丢在黑森,主人就没点……实质性的慰问?”
依恩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有十秒。然后,他忽然从书桌后走出来,一步步逼近路德。路德下意识想后退,但硬生生止住了——他从不允许自己在依恩面前露怯。
依恩停在路德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路德是血、汗和草药的味道,依恩是清冷的熏香和旧羊皮纸。他抬起手,不是抚摸或安抚,而是用指尖,极其轻蔑地、如同拂去灰尘般,碰了碰路德左臂绷带上渗出的那点血迹。
“疼吗?”依恩问,声音很轻。
路德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迫自己维持那副欠揍的笑容:“疼啊,疼死了。主人要不要亲自检查一下伤口?说不定需要……吹一吹?”
这话纯粹是找死,路德知道。但他就喜欢看依恩被他激怒的样子。
然而依恩没有动怒。他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路德,那眼神复杂难明,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桌后。
“出去。”依恩背对着他说,“找医师重新处理伤口,然后休息。明天你还有事要做。”
路德站在原地,看着依恩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在依恩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但下一秒他就嘲笑自己的愚蠢。依恩·克莱斯特怎么会担心一条狗?他只是在评估工具还能不能用罢了。
“是,我的主人。”路德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书房。
门关上后,依恩依旧站在书桌前,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里沾了一点路德的血,暗红色,已经半干。他凝视着那点血迹,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走到窗边的水盆前,仔细洗净手指,然后用丝巾擦干。动作优雅,一丝不苟。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柏林在晨雾中苏醒,钟声从远处传来。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依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所有情绪都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如同精密机械般的算计。
他回到书桌前,开始准备明天会议需要的文件,以及……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