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斜照进来,落在蒲团边缘。谢云疏睁开眼,手指松开紧握了一夜的玉珏,缓缓站起身。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狐裘,毛领依旧柔软,昨夜星轨显现的画面还压在心头,但他已不能再等。
书院今日有辩议,卢家、崔家、王家的子弟都到了。这是他们选的时机,也是他必须应战的地方。
他整了整衣袍,月白锦袍上的银狐滚边拂过指尖。走出静室时,天色已亮,雪后初晴,宫道上积雪被扫到两侧,露出青石板的原色。他脚步平稳,一路向东宫讲学殿走去。
萧景珩已在偏厅等候,玄色龙纹袍衬得眉目冷峻。他刚批完三份奏本,眼下泛着淡淡青影。见谢云疏进来,只抬眼看了他一下,未说话。两人对视片刻,谢云疏微微颔首,便随内监前往书院。
讲堂设在东苑明德阁,两层飞檐,四角挂铜铃。学子们按品级分坐两侧,世家子弟居前,寒门士子列后。山长端坐高台,面前摆着木槌,准备开题。
萧景珩落座东首主位,谢云疏立于其侧后半步,姿态恭敬,目光却悄然扫过前排三人——卢子安执扇轻摇,崔文远低语几句,王承志盯着手中竹简,嘴角微动。
山长敲下木槌,声起。
“今日之题:储君行事,当以祖制为先,抑或因时制宜?”
话音未落,卢子安起身拱手:“学生以为,礼法不可废。春狩改道,虽称避雪患,实则轻祖制、慢典礼。若人人皆以‘变通’为由,岂非纲纪荡然?”
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指向太子。周围已有几人点头。
谢云疏上前一步,声音不高:“敢问卢兄,祖制所载,春狩必行旧路乎?《礼典·卷七》有言:‘时移则事异,事异则备变’。若山崩阻道、疫病流行,亦当强驱万乘之躯赴危地乎?”
卢子安一怔,未料他直接引经反驳。
谢云疏继续道:“北岭今岁雪患连发三处,百姓迁徙避灾者逾千户。太子改道,非为游乐,乃避险也。若谓此为失礼,那才是背离礼义之实。”
崔文远立刻接话:“伴读巧言,无非替殿下开脱。然天下观瞻,重在表率。储君一举一动,皆为万民所效。今轻改旧例,何以服众?”
谢云疏转向他:“崔兄说得是。可请问,何为‘表率’?是明知前方有塌方仍执意前行,让随行将士冒死清道?还是审时度势,保全军民性命,待天时再行典礼?前者是愚勇,后者才是仁政。”
有人低声应和。
王承志冷声道:“即便如此,未经礼部议定便擅自决断,岂非僭越?”
谢云疏早料到这一问。他不退反进:“王兄说得对,此事确需报备礼部。但事发紧急,驿报往返需三日,而雪势一夜之间便可封山。若等文书批复,怕是连回程之路都被掩埋。请问,此刻是等规矩,还是救人?”
满堂安静。
他环视众人:“诸位忧礼法,实乃忠心可嘉。然今日之辩,若只为责人,而非谋国,恐非书院立论之初衷。”
语毕,他退后半步,归位如初。脸上无得意,也无波动,唯有右眼角那点朱砂痣,在日光下微微显色。
萧景珩一直未动。此时才轻轻点头,目光扫过谢云疏,又落回前方。
山长抚须良久,终于开口:“谢伴读引经据典,析理分明,可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老夫以为,此辩可结。”
话音落下,堂中先是寂静,随后响起掌声。起初稀落,渐渐连成一片。几个年轻学子交头接耳:“原以为伴读只是伶俐,不想胸中有丘壑。”“太子得此辅弼,实乃国之幸。”
卢子安脸色铁青,捏着扇骨的手指节泛白。崔文远低头不语,王承志将竹简重重搁在案上。
谢云疏垂眸,整理袖口,仿佛刚才那番驳斥不过是寻常应对。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珏,温度贴着胸口,昨夜星轨的阴影似乎被这满堂声浪冲淡了些许。
萧景珩起身,未多言,只向他投来一眼。那一眼中,有疲惫后的松弛,有冷峻下的暖意,更有无需言说的信任。
二人并肩走出明德阁,日正当空,雪后初霁。阳光洒在屋檐残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台阶前铺着红毯,防止滑倒,几名内监候在两侧。
谢云疏脚步略缓,萧景珩察觉,也随之放慢。
“你没睡。”太子忽然说。
“昨夜风大,睡不沉。”谢云疏答。
萧景珩没再问。他知道对方不会说真话,也不需要。
走到院门口,一辆宫车已候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块黄布包——正是昨日那位礼部官员带来的东西。谢云疏眼神微动,记下了那布角的颜色。
萧景珩先上了车。谢云疏正要跟进,忽听身后有人喊:“谢伴读请留步!”
是书院一名助教,捧着一卷竹简快步走来:“方才辩词精彩,山长命我将《礼典·卷七》抄本赠予您,以作参考。”
谢云疏停下,接过竹简。入手微沉,封绳系得整齐。
他道了谢,转身登车。车帘落下,隔绝视线。
车厢内,萧景珩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谢云疏将竹简放在膝上,手指沿着封绳缓缓滑过。
绳结打得不对。
不是书院常用的双环扣,而是外府通行的单结加捻。这种打法多见于南衙官署,尤其是礼部临时传令时才会用。
他不动声色地把竹简挪到腿侧。
萧景珩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谢云疏摇头,极轻微地。
太子重新闭眼。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声响。宫墙在两侧后退,阳光从帘缝透入,在竹简上划出一道斜光。
谢云疏低头,指尖抵住封绳末端。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像是被人匆匆拆开又重系过。
他慢慢收紧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