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疏走进自己房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手指碰到腰间的玉珏,停了一下。刚才在校场时右眼皮跳的感觉又浮上来,像有根细线在轻轻扯动。
他没点灯,直接坐到榻前,从柜子里取出一束安神香。这香是他母亲留下的配方,每次凝神观星都要点燃。火折子擦了两下才亮,香头微红,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他闭上眼,呼吸放慢。子时将近,虚空中的星辰开始移动。起初是模糊的光点,接着三颗主星偏离紫微垣,七颗辅星逆向旋转,如同锁链缠住帝座。一颗星坠落,落在东宫方位,光芒熄灭的瞬间,他看见几道身影跪在殿前递上奏本,上面写着“通敌”二字。
谢云疏猛地睁眼,额头全是冷汗。这不是普通的政争,是世家联手设局。他们要借天象异动之名,将太子贬为乱臣贼子。
他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下星轨轨迹,又翻出一本旧册子,在旁边标注历年类似天象对应的史事。写完后把纸折好塞进袖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单靠一场梦说不通。但三年前钦天监那件事,他也是在没人相信的情况下拦下了毒药。这一次更凶险,牵连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整个东宫的根基。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已过。太子应该还没睡。谢云疏换了件深色衣裳,披上薄氅,悄悄出了门。
东宫西侧回廊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檐角的声音。他绕到书房后窗,那里有一盏灯还亮着。他抬起手,敲了三下窗棂——两短一长,是他们小时候定下的暗号,代表有急事。
窗子开了一条缝。萧景珩站在里面,身上披着玄色外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简单束住。他脸色有些疲惫,眼神却很清醒。
“这么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云疏抬头看着他,“臣梦见星轨大变,三族欲联名弹劾殿下通敌,伪造证据藏于礼部卷宗。请容臣入内陈情。”
萧景珩盯着他看了几秒,侧身让开。谢云疏跨过窗台落地,脚下一轻,稳住了身形。
书房里烛火晃了一下。萧景珩走过去把门关紧,转身时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说的是梦?”
“是星轨所示。”谢云疏从袖中抽出那张纸,放在桌上,“三颗主星离位,辅星围主,这是构陷之兆。臣不敢断言具体时间,但不会超过五日。”
萧景珩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眉头皱起。“你说三族?哪三族?”
“卢、崔、王。”谢云疏指着纸上记下的星位,“卢家掌礼部,崔家控监察院,王家握京营兵权。若三家同时发难,朝堂必乱。”
萧景珩沉默片刻,把纸放回桌面。“你可知道,仅凭这些,一旦传出去,你会被指为妖言惑众?”
“臣知道。”谢云疏站着没动,“但去年冬祭那天,卢家主曾私下见徐沧海,之后钦天监就报了‘荧惑守心’。崔家近三个月调换了七名巡查御史,都是反对殿下亲政的老臣。王家女婿上月突然调任边关粮道,却未带家眷。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合在一起,就是动手的信号。”
萧景珩盯着他,语气沉了几分:“你查过这些?”
“臣只是留意。”谢云疏低头,“从前不敢多问,怕惹是非。但现在……不能再等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烛芯爆了个小火花,映得墙上人影晃动。
过了很久,萧景珩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红色封皮的簿子放下。“这是去年各部上报的密档汇总。你今晚就在这里整理,把你说的这几件事对应记录找出来。”
谢云疏愣了一下,“殿下不休息了?”
“我没睡。”萧景珩坐下,拿起笔,“我已经连着三天批到四更。正好一起看。”
谢云疏走过去翻开簿子。第一页就是礼部呈报的祭祀名录,卢家的名字排在首位。他一页页翻,手指划过纸面,找出几处异常记录:崔家子弟外放任职的文书没有盖印,王家军饷申领单上有两处笔迹不符。
他一边看一边记,时不时抬头解释几句。萧景珩听着,偶尔点头,有时会问一句细节。
快到五更时,谢云疏合上最后一本册子,声音有点哑:“能查到的都列在这儿了。虽不能证明他们要陷害您,但动作太多,不可能全是巧合。”
萧景珩看着桌上的几张纸,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明日早朝,卢家会上本参我擅自改动祖制。你猜他们会拿什么做由头?”
谢云疏想了想,“可能是春狩那天的事。您改了行进路线,绕过了卢家庄子。”
“对。”萧景珩冷笑一声,“就因为我不愿去他家吃一顿饭,就要说我背弃礼法,不合君道。”
“他们需要一个罪名。”谢云疏低声说,“只要有由头,就能往上加料。”
萧景珩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天色仍黑,但东方已有微光。
“你以前从没主动来找我说这些。”他背对着谢云疏,“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谢云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这次不是小事。如果让他们得逞,您不只是被削权,会被废。”
萧景珩转过身,看着他,“那你不怕吗?站出来,等于和三大家族作对。”
“怕。”谢云疏抬起头,“但更怕您出事。”
两人对视片刻。萧景珩忽然走过来,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人没法避开。
“从现在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他说,“明天早朝后,我召你进书房议事。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必须到场。”
谢云疏点头。
“回去换身衣服,别让人看出你在熬夜。”萧景珩松开手,“待会还有场硬仗要打。”
谢云疏应了一声,收好桌上的纸张。他走到窗边,正要跨出去,听见身后声音响起。
“以后有事,不必等到半夜。”萧景珩站在灯下,“随时来找我。”
谢云疏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翻出窗外。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抱着那叠纸走在回廊上,脚步很轻。远处钟楼传来第一声晨钟,宫门即将开启。
他刚拐过月亮门,迎面看见一名内侍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份黄绸封套的奏本。
那人见到他,停下脚步行礼。谢云疏认得他是卢府送来的人,专管递家族密奏。
他看着对方走过长廊,身影消失在转角。
手中的纸张被风吹得哗响一下。谢云疏抓紧了袖口,加快脚步往自己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