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接过账簿,一目十行地扫着。手指在某一行停住:“这笔抚恤金,多发了一两。”
账房先生忙道:“是李趟子手的老娘病了,属下想着……”
“那就记在私账上。”苏昌河抬头,笑容温和,眼神却清亮,“镖局的账是公账,一码归一码。善心可以有,规矩不能乱。”
账房先生汗颜:“是、是属下糊涂。”
这便是暗河转型后的日常。
三年前那场剧变后,“暗河”这个曾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名字,逐渐化作了南安城几家正当生意的招牌——安平镖局、昌隆货行、济世药铺。明面上各做各的营生,暗地里的人员调度、信息流通依旧缜密如网,只是网中不再淬毒,而是织进了金银、货物、药材,以及越发庞大的人情脉络。
苏昌河将账簿递回去,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二十几个趟子手正在练基础拳脚,动作朴实却扎实。负责教习的是水官——这位曾经的暗河元老,如今是镖局总教头。
“腰沉下去!”水官的声音洪亮,“你们现在练的不是杀人的功夫,是保命的功夫!镖在人在,首先得人在!”
一个年轻趟子手动作稍慢,被水官一脚轻踹在屁股上:“早上没吃饭?敌人可不会等你摆好架势!”
年轻趟子手龇牙咧嘴地站稳,不敢吭声。水官转头看见窗内的苏昌河,微微颔首。苏昌河笑着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这样的场景,放在三年前简直不敢想象。
“东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趟子手匆匆进来,“昌隆货行那边传来消息,送往江州的那批川贝、灵芝,在落霞山附近被劫了。”
苏昌河眉头都没动一下:“哪路人马?”
“像是‘青沙帮’的人。但他们没亮旗号,劫了货就往山里撤,咱们的人追进去就没了踪影。”
青沙帮。苏昌河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号——盘踞落霞山一带的小帮派,约莫五六十人,专干些拦路抢劫的勾当,偶尔也接些见不得光的私活。三个月前,暗河有个叛逃的杀手曾投奔他们,被水官带人“请”了回来。看来这是记上仇了。
“知道了。”苏昌河淡淡道,“让货行那边先别声张,照常营业。你下去吧。”
趟子手退下后,苏昌河轻轻叩着窗棂。阳光透过雾霭,在他指尖跳跃。他忽然有点怀念从前——那时候,这种小事,带几个人连夜进山,天亮前就能解决。哪用像现在,得考虑生意影响、官府备案、江湖名声……
“怎么,手痒了?”
苏暮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进了屋,一身素白长衫,手里提着个食盒——是白鹤淮让他送来的早膳。
苏昌河转身,接过食盒打开:一碟水晶饺,一碗鸡丝粥,几样清爽小菜。他捏起个饺子扔进嘴里,含糊道:“青沙帮劫了咱们一批药材,值三百两。”
“然后?”苏暮雨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然后我就想啊,”苏昌河嚼着饺子,眼睛眯起来,“带十个好手,半夜摸进他们老窝,把货拿回来,顺便把那帮主的腿打断一条,让他长点记性——多简单。”
苏暮雨抿了口茶:“现在也可以。”
“可以个屁。”苏昌河翻了个白眼,“上个月府衙才给咱们发了‘诚信商号’的匾额,挂在门口还没捂热呢。这个月就去灭人满门——虽然只是个小帮派——传出去像话吗?”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是真切的郁闷:“现在打架都要找理由,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