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了”三个字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江知夏心里漾开层层叠叠的、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涟漪。她看着金主训——少年站得笔直,阳光勾勒出他下颌线清晰的轮廓,可那紧抿的唇和微微泛白的指节,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紧张。他不再是球场上那个光芒四射、掌控一切的核心,只是一个把最柔软心意摊开在她面前,等待审判的、笨拙又真诚的男孩。
酸涩的情绪猛地冲上鼻腔,江知夏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她慌忙低下头,指尖用力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找回一丝理智。
江知夏“别说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知夏“金主训,我们……”
金主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打断她,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金主训“高三了,学业为重。金艺琳的事很麻烦。未来不确定。这些我都想过,想了很多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住她低垂的眼睫,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金主训“可我还是喜欢你。喜欢到觉得,如果因为害怕这些就什么都不做,以后一定会后悔。”
江知夏“喜欢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江知夏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积蓄的泪水终于滑落
江知夏“它会带来更多问题!金艺琳怎么办?你家里怎么办?同学们会怎么看?还有……还有我们自己,如果……”
金主训“如果我们最后走不到一起?”
金主训接过她的话,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更执着的光
金主训“那就努力走到一起。江知夏,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给我什么承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想……争取一个机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江知夏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混杂着一丝海风带来的微咸。他将一直攥在手里的深蓝色绒布小袋递到她面前,动作有些僵硬,耳尖悄悄漫上红意。
金主训 “这个……本来想昨天晚上给你的。”
他别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
金主训“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看你头发有时候会滑下来挡眼睛……做题不方便”。
江知夏怔怔地看着那个小袋子,没有接。金主训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动作,便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一旁的小圆桌上。袋子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枚鲜红的、带着两片翠绿叶子的塑料草莓发夹。那鲜艳的颜色在酒店房间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跳脱,甚至有些幼稚的可爱。
江知夏 “草莓发夹……”
江知夏喃喃出声,指尖微微颤抖。
金主训耳尖渐渐泛起红意,声音也更低
金主训“嗯。你说过……甜甜的东西会让人心情变好。我想让你……开心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知夏记忆的闸门。不只是便利店那晚,还有更早以前,所有被他悄悄关照过的瞬间——推过来的解题草稿纸,运动会上的薄荷糖,釜山夜市里为她戴上的项链,黑暗中那个滚烫的拥抱,以及那句让她心慌意乱又无法抗拒的“我喜欢你”……
点点滴滴,串珠成线。原来他早已将心意,藏在了每一个看似寻常的举动里,笨拙,却无比真诚。
江知夏 “我没办法立刻给你答案。”
江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与他持平
江知夏“金主训,这件事对我、对我们来说,都太突然,也太沉重了。我需要时间……去想一想。”
金主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取代。他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金主训“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这句“多久都等”比任何热烈的告白都更让江知夏心慌意乱。它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她无法再用“一时冲动”来搪塞过去。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任何拒绝或推诿的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和期待的凝滞。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喧哗。
金主训 “下午……”
金主训再次开口,打破了寂静
金主训“我们一起回学校,好吗?”
江知夏下意识想拒绝,想说自己要和知恩一起,但话到嘴边,看着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咽了回去。她轻轻点了点头
江知夏“……嗯。”
金主训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弧度,眼底像有星光碎开。
金主训“那……我到时候叫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草莓发夹
金主训“这个,你可以先收着。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仪式,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金主训“江知夏,别怕。”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归宁静,只剩下江知夏一个人,和桌上那枚鲜红刺眼的草莓发夹。她走过去,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表面,那光滑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别怕。
她将草莓发夹握在手心,塑料的凉意渐渐被焐热。窗外的海依旧蔚蓝广阔,阳光炽烈。心底那片因为突如其来的告白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在这一刻,慢慢沉淀,露出底下更加复杂而真实的地形——有慌乱,有畏惧,有对未知的迷茫,但似乎……也有一丝被如此长久而笨拙地珍视着的、隐秘的欢喜。
江知夏靠在镜边,望着窗外的海。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光,海浪一波波涌来,拍打着沙滩,声音温柔而绵长。她想起金主训说的那句“别怕”,想起他眼底的执着,想起他说“多久都等”时,喉结滚动的模样。
心里的酸涩还在,畏惧也还在。金艺琳看她时那带着敌意的目光,同学们私下里的窃窃私语,高三繁重的学业,这些都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山,翻过去,太难。
可心底那一点隐秘的欢喜,却像破土的嫩芽,在那些慌乱和畏惧里,悄悄生长。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珍视,被人用这样笨拙又真诚的方式,捧出一颗完整的真心,这样的感觉,是甜的,甜到让她舍不得拒绝。
她抬手,看着握在手心的草莓发夹,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抹浅浅的弧度。
李知恩回来时,看见的就是江知夏对着大海发呆的背影,单薄得像一株随时会被海风吹走的芦苇。
李知恩“他走了?”
李知恩轻声问,把一杯新买的冰美式放在小圆桌上,目光扫过那个深蓝色绒布小袋。
江知夏 “嗯。”
江知夏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一点微红的痕迹,眼神却像蒙了一层雾。
李知恩“谈得怎么样?”
江知夏把发夹递给李知恩看,鲜红的塑料草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傻气,又莫名真诚。
江知夏“他说……喜欢我很久了。不是冲动。”
李知恩接过发夹,在指尖转了转,叹了口气
李知恩“这傻子……挑礼物的眼光倒是很‘直男’,但心意藏不住。”
她把发夹放回江知夏手心
李知恩“那你呢?怎么想的?”
江知夏“我不知道,知恩。”
江知夏的声音带着疲惫的茫然
江知夏“他说给我时间,说等我。可是……时间能解决什么呢?金艺琳还在,高三还在,那些看不见的压力都在。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江知夏“我怕我承受不起他这么重的喜欢。”
李知恩 “喜欢哪有轻重,只有真假。”
李知恩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
李知恩“夏夏,你问问你自己,抛开所有乱七八糟的‘可是’,你难道不想和他在一起?想到他的时候,是心烦意乱多,还是偷偷开心多?”
江知夏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不是金艺琳倨傲的脸,也不是未来模糊的荆棘,而是球场上他飞扬的发梢,是解题时他推过来的、写满详细步骤的草稿纸,是黑暗楼梯间里他滚烫的手心,还有刚才他说“多久都等”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跳在胸腔里诚实而有力地搏动,答案呼之欲出。
江知夏 “……想。”
她睁开眼,承认道,声音虽轻,却不再犹豫
江知夏“可是在一起之后呢?”
李知恩 “之后?”
李知恩笑了笑,带着点看透世情的通透
李知恩“之后就是两个人一起面对那些‘可是’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现在就想把一辈子的风浪都预演完,不累吗?”
江知夏被她说得一愣,随即苦笑。是啊,她总是想太多,太远,试图用理智提前规划好每一步,规避所有风险。可感情大概是这世上最无法被精密计算和规划的东西。
江知夏 “下午,他说……一起回学校。”
江知夏低声说。
李知恩“那就一起啊。”
李知恩拍拍她的肩
李知恩“顺其自然,别躲。看看他接下来怎么做,也看看你自己的心,到底想往哪里走。”
下午集合返程时,江知夏刻意磨蹭到最后一刻才和李知恩拖着行李下楼。大巴车已经等在酒店门口,同学们三五成群,喧嚣不已。她一眼就看见金主训,他靠在车门附近,没和旁边的男生打闹,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当他的视线捕捉到她时,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瞬。
江知夏垂下眼,跟着李知恩往车尾走。
金主训 “知夏。”
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的人声。
她脚步一顿,抬起头。
金主训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略显沉重的行李箱拉杆。
金主训“我帮你放。”
他说,语气平常,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
周围有几个同学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了然的笑意。江知夏脸颊微热,下意识想拒绝,但李知恩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江知夏 “谢谢。”她低声说,松开了手。
金主训没再多话,拎着她的箱子走向行李舱,动作利落。阳光下,他白色的衬衫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江知夏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悄悄松了一扣。
上车后,李知恩很“自觉”地坐到了班上女同学的旁边,把后座两个位置留了出来。江知夏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很快,金主训放好行李上车,目光扫过车厢,径直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金主训 “我能坐这里吗?”
他坐下后才问,侧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江知夏 “……嗯。”
江知夏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大巴启动,驶离海边,熟悉的城市风景逐渐取代了开阔的海平面。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补眠,有人戴着耳机听歌。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之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却仿佛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温热。
起初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江知夏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在沉默中渐渐平稳,却依旧能清晰感知到身边人的存在。
忽然,一个纸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江知夏转过头。金主训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独立包装的蜂蜜黄油杏仁和一小盒牛奶,还有一包纸巾。
金主训 “路上时间长,吃点东西。”
他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金主训“牛奶是热的,我用保温杯暖了一会儿。”
江知夏接过纸袋,指尖碰到温热的牛奶盒,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他总是这样,用最实际、最笨拙的方式照顾她。
江知夏 “……谢谢。”
她拆开一颗杏仁,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金主训 “不用谢。”
金主训靠在椅背上,目光也投向窗外,只是余光里全是她的侧影。
吃了一小把杏仁,喝了半盒温牛奶,胃里暖暖的,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一些。困意渐渐袭来,昨晚几乎没睡的后遗症开始显现。江知夏的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眼皮沉重。
就在她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感觉左边的肩膀微微一沉。
她猛地清醒过来,侧头看去——金主训似乎睡着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颈,有点痒,带着少年干净清爽的气息。

江知夏身体僵住,一动也不敢动。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他靠着的那边肩膀,滚烫一片。她想轻轻推开他,可手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抬起。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连平日里略显锋利的轮廓都软化下来。他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完全不像球场上那个进攻凌厉的得分后卫,也不像昨晚那个强势告白的男生。
心跳如鼓,却在一下一下沉重的搏动中,慢慢滋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许,顺其自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重新看向窗外不断掠过的暮色。远处的天际线,由橙红渐变成靛蓝,预示着夜晚的来临,也预示着他们即将回到那个熟悉却也充满挑战的现实世界。
但此刻,在这摇摇晃晃、驶向归途的大巴车上,在肩膀承受着这份带着体温的、小心翼翼的依靠时,江知夏忽然觉得,前路或许依旧模糊,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去面对那份悸动和茫然。
她悄悄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腿上的手,然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将手指往旁边挪动了一点点,直到小拇指的侧面,轻轻碰到了他放在座椅上的手背。
温热,干燥。
金主训似乎动了一下,但并没有移开手,也没有醒。
江知夏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大巴车继续向前,载着一车年轻的疲惫与各怀的心事,也载着这一方狭小座位上,悄然生长、尚未言明却已悄然靠近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