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的“元宇宙社交”初步方案，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被送到技术部进行初步评审的。这份方案，是他运用地狱管理学精髓的产物——逻辑如同地狱的九层结构般环环相扣，目标设定得像收割灵魂的指标一样清晰且量化，执行路径则像通往刑狱的单行道，不容丝毫偏离。
他自信满满。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如此结构严谨、效率至上的方案，足以让任何一个恶魔中层管理员因狂喜而战栗。
评审会议在技术部的一间透明会议室里进行。阳光透过玻璃墙，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坐在他对面的技术负责人——林清明。
她与墨菲想象中那种不修边幅的技术人员截然不同。穿着简洁的深蓝色衬衫，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秀却缺乏多余表情的脸。她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却仿佛能映照出一切浮华与虚饰。她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方案，上面已经有了一些简洁的批注。
“墨菲先生，”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平静，清晰，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从技术实现的角度看，你的方案逻辑清晰，目标明确。”
墨菲微微颔首，准备接受预料之中的赞赏。
然而，林清明的话锋没有丝毫过渡地转了弯。
“但是，”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目光像一道冷冽的泉水流过灼热的岩石，“你的用户行为引导机制，基于‘七日内未完成指定社交任务（包括但不限于每日发布动态、点赞互动达50次），则自动降低账号权重，限制功能开放’这一核心逻辑。”
“是的，”墨菲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没有惩罚，何来动力？这是确保用户活跃度和数据增长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惰性，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林清明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眼神让墨菲莫名地想起地狱里那些看透世情的古老镜魔。
“清除惰性？”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质疑，“所以，你打算用一个电子枷锁，来代替真实的社交乐趣？一个因为害怕被‘降权’而被迫发布的动态，它的价值在哪里？一个为了完成任务而进行的点赞，能带来任何情感连接吗？”
墨菲微微蹙眉。情感连接？在地狱，我们只计算灵魂能量的收支平衡。
“效率，”墨菲强调，“我们需要的是可量化的增长。情感无法被量化，但用户行为数据可以。”
“所以，你就可以忽略人性中最基本的需求——自主、尊重以及不被强迫的自由？”林清明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条条款上，“你的方案，本质上是在批量制造‘社交焦虑’。用户在你的体系里，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你用来完成KPI的数据提取器。他们会被你设定的指标驱赶着，疲于奔命，最终要么变成只会执行任务的僵尸，要么在厌倦后彻底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方案华丽的外壳，露出里面冰冷的核心。
“墨菲先生，我理解你对效率和数据的追求。但请记住，我们设计的是给人用的产品，不是管理地狱罪魂的刑具。”
“效率，不能以抹杀人性为代价。”
这句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墨菲脑海中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效率至上是地狱的铁律，为了达成目标，可以动用任何手段，痛苦、恐惧、诱惑……这些都是高效的催化剂。他从未质疑过这一点。而“人性”，在他漫长的认知里，往往是软弱、低效、充满不必要的纠结与痛苦的代名词。
此刻，却被眼前这个人类女子，如此直接地、作为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摆在了他的面前。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阳光依旧明媚，但墨菲却感觉仿佛有一股来自极北之地的寒风吹过。他试图反驳，想列举出无数个例子证明惩罚和恐惧带来的高效，想告诉她在地狱，这一套运行得多么完美。
但他看着林清明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些话竟哽在了喉间。他意识到，在这里，在人间的规则下，她那套看似“低效”的逻辑，似乎拥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坚实的立足点。
“那么，依你之见？”墨菲的声音里，那丝属于魔鬼的绝对自信，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重构激励体系。”林清明的回答毫不犹豫，“把‘惩罚惰性’变成‘奖励创造’。去挖掘用户真正的兴趣点，设计能够引发他们自发分享和互动的机制，哪怕起步慢一点，数据增长曲线不那么漂亮。我们要的是有生命力的社区，而不是一座看起来活跃，实则充满怨气的数字集中营。”
会议在一种略显凝滞的气氛中结束。林清明拿着那份被她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方案离开了，背影挺拔而清晰。
墨菲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窗外是人间傍晚的车水马龙。他第一次没有去计算这次会议耗费了多少“有效工时”，林清明那些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那片由绝对效率和冷酷规则构筑的内心世界里，激起了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人性……”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尝一种从未接触过的、味道古怪的食物。
效率，真的不能以抹杀人性为代价吗？
在这个奇怪的人间，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比他处理过的任何一宗复杂的灵魂契约，都要来得棘手。而他隐约感觉到，与这位“人间清醒”的技术女神打交道，恐怕会比应对十个项目总监李饼，更加耗费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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