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泥泞的土路上急促地响着,溅起的泥浆打在睦月的裤腿上,冰冷刺骨。她已经追了整整一天一夜,干粮早就吃完了,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可她不敢停。
风里隐约传来枪声,断断续续的,像闷雷滚过天际。睦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催着马跑得更快了。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冰凉——开阔的谷地里,硝烟弥漫,穿着灰色军装的“友军”正与另一支穿着土布衣裳的队伍交火。而在战场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几个“友军”士兵围在中间,是月明初!
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身上已经添了新伤,却依旧倔强地挡在一个抱着孩子的老乡面前,大声喊着:“他们是老百姓!不是什么‘异己’!你们不能开枪!”
“抓住这个通匪的娘们!”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厉声喝道,举枪就朝月明初瞄准。
“不要!”睦月嘶吼着,从马背上纵身跃下,手里的枪下意识地举起,却不知道该对准谁。
她的出现让双方都愣了一下。那军官认出了睦月的制服,皱眉道:“睦团长?你怎么来了?这是我们在执行清剿任务,你不该插手。”
“她不是通匪!”睦月挡在月明初身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放她走!”
“睦团长,你这是要违抗命令?”军官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给‘赤匪’报信,证据确凿,你要包庇她?”
月明初拉了拉睦月的衣角,低声说:“你走吧,别管我。告诉他们,这里没有‘异己’,只有想活下去的老百姓。”
“我不走!”睦月紧紧攥着枪,指节泛白,“要抓她,先过我这关!”
“反了!真是反了!”军官气急败坏,“把她们两个都拿下!”
士兵们围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们。睦月下意识地将月明初护在身后,心脏狂跳不止。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可看着身后月明初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她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命令、立场,都变得可笑起来。
“睦月,别傻了。”月明初轻轻推开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那些枪口,“我跟你们走,但你们要放过这些老百姓,他们是无辜的。”
“明初!”睦月想去拉她,却被月明初用眼神制止了。
月明初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心疼,却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温柔,像极了她们初见时,月光下的那一眼。
“记得去绥芬河看月亮。”她轻声说,然后转过身,挺直脊背,跟着那些士兵向谷外走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侧面的山坡上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是“友军”的增援到了!子弹嗖嗖地飞来,其中一颗,直直地朝着睦月的方向射来!
“小心!”月明初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睦月面前。
“噗——”
子弹穿透身体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睦月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子弹射进月明初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粗布衣裳,像一朵凄厉的红花开在雪地里。
“明初——!”睦月疯了似的冲过去,接住缓缓倒下的月明初,双手颤抖地捂住她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从指缝里不断涌出,烫得她心口发疼。
月明初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看着睦月,嘴角却努力向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你……终于……清醒了……”
“别说了!我带你去看医生!我们去绥芬河!我们去看月亮!”睦月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来不及了……”月明初的手轻轻抚上睦月的脸颊,像是想最后再感受一下她的温度,“记住……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她的手慢慢垂落,眼睛里的光,像燃尽的烛火,一点点熄灭了。
“明初?明初!”睦月抱着她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周围的枪声还在继续,喊杀声、惨叫声、子弹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噩梦。睦月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渐渐变冷的身体,和那片刺目的红。
她想起她们初遇时的月光,想起山神庙里的火堆,想起雪地里的红糖糕,想起那句“我跟你去绥芬河”……那些温暖的、明亮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剜着她的心。
原来,月明初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她一直坚守的“命令”,她深信不疑的“大义”,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吞噬了她生命里最亮的光。
“啊——!”睦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绝望。她抓起掉在地上的枪,调转枪口,对着那些还在射击的“友军”,扣动了扳机。
子弹呼啸着射出,不知道有没有打中目标。她只是机械地扣动着扳机,直到枪膛里的子弹打光。
“疯子!她疯了!”“友军”们惊恐地后退,看着这个抱着尸体、状若疯魔的女子。
远处,传来了另一支队伍的冲锋号声,是那些被称为“异己”的人,他们来增援了。
睦月没有动,只是紧紧抱着月明初,坐在冰冷的泥地里。血色的残阳透过硝烟,照在她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了凄艳的红色。
她仿佛又听见了月明初的声音,轻声念着她的名字:“睦月……月明初……”
是啊,她们的名字,一个是和睦团圆的月,一个是东日初升的月。可这两轮本该同辉的月亮,终究没能等到团圆的那天,没能等到初升的太阳。
谷地里的枪声渐渐平息,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只留下漫天的晚霞,像凝固的血。睦月抱着月明初,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而在这片废墟之上,她必须找到月明初用生命为她指明的那条路——那条通往真相,通往真正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