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的春天来得迟,华北平原上的冻土刚解冻,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搅得硝烟弥漫。睦月的女子团在掩护群众转移时,与一支装备精良的日军部队狭路相逢,激战了整整两天两夜,才勉强突出重围。
队伍减员近半,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睦月的左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浸透了绷带,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蹲在地图前分析撤退路线,眉头拧成了疙瘩。
“队长,你该换药了。”月明初端着一盆热水过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她的右肩在突围时被流弹擦伤,此刻正微微耸着,动作有些僵硬。
睦月头也没抬:“先给重伤员换,我这点伤不碍事。”
“再拖就该发炎了。”月明初把水盆往地上一放,语气难得地强硬,“你是队长,要是倒下了,姐妹们怎么办?”
睦月抬眼看向她,月明初的眼睛里满是执拗,像极了当年赵队长逼她上药时的样子。她叹了口气,乖乖地伸出胳膊。
绷带解开时,伤口已经有些化脓。月明初用棉球蘸着盐水清洗,动作轻得像羽毛,眼里却泛起了红:“每次都这样,把自己当铁打的。”
“习惯了。”睦月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明初,这次多亏了你,带着医疗队在炮火里抢回那么多伤员。”
月明初的手顿了顿,低声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倒是你,明明可以先走,却非要等我们……”
“我说过,少一个都不行。”睦月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们是一个团,要走一起走。”
就在这时,通讯员匆匆跑进来,递上一份加密电报:“队长,上级急电。”
睦月接过电报,解码后,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月明初注意到她的变化,轻声问:“怎么了?”
“上面让我们转向东南,配合友军行动。”睦月的声音有些干涩,“说是……要清剿那边的‘异己’。”
“异己?”月明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自己人?”
睦月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电报,指节泛白。她知道,所谓的“友军”是国民党的部队,而“异己”,十有八九是指在那一带活动的共产党地方武装。这些日子,她隐隐察觉到国共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却没想到会接到这样的命令。
“我们是抗日的队伍,怎么能……”月明初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起自己离开南京时的决心,想起那些为了抗日而牺牲的战友,“这不合规矩。”
“这是命令。”睦月的声音很沉,“上级说,是为了‘统一战线’,清除‘破坏团结’的分子。”
月明初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还是那个说“要让更多人家团圆”的睦月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睦月打断:“这事不用你管,我会安排。你先去照顾伤员。”
月明初默默地收拾好药箱,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沉重。她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睦月仍坐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接下来的几天,队伍按照命令转向东南。气氛变得有些压抑,队员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任务透着不对劲。月明初几次想找睦月谈谈,都被她以“军务繁忙”挡了回来。
这天夜里,月明初查完房,看见睦月的帐篷还亮着灯。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过去。
帐篷里,睦月正在擦拭那把跟随她多年的步枪,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月明初站在门口,轻声说:“我在医疗队的伤员里,听到一些消息。”
睦月没回头:“什么消息?”
“东南那边的‘异己’,其实一直在敌后袭扰日军,还保护了不少老百姓。”月明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说,那些人跟我们一样,都是真心抗日的。”
睦月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上级有上级的考虑,我们只要执行命令就好。”
“可这是自相残杀!”月明初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忘了赵队长是怎么教我们的?忘了我们扛枪是为了什么?”
“我没忘!”睦月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我是队长,要对整个团负责!违抗命令,我们会被当成叛军,到时候谁来保护这些姐妹?”
“保护?”月明初看着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用枪口对着自己人,就是保护吗?睦月,你醒醒!这不是抗日,这是……”
“够了!”睦月厉声打断她,“不许你说这种话!上级说,他们是‘赤匪’,是破坏抗日的毒瘤!”
“你怎么知道上级说的就是对的?”月明初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就没怀疑过吗?那些被称为‘赤匪’的人,也许才是真正在为老百姓做事的人!”
睦月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多年的军旅生涯让她养成了服从命令的习惯,更何况,上级的宣传里,那些“异己”的确被描绘成了十恶不赦的匪徒。
“我不许你再提这事。”睦月转过身,背对着她,“明天一早出发,谁也不许违抗命令。”
月明初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一点点冷下去。她知道,睦月被那些宣传蒙蔽了,就像当年她父亲蒙蔽她一样。她张了张嘴,想把自己知道的真相都说出来,想把那些她偷偷藏起来的进步刊物拿给睦月看,却最终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帐篷外,月亮被乌云遮住,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月明初站在黑暗里,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既不想看着睦月走上歧路,又舍不得离开这支她早已视为家的队伍。
第二天清晨,队伍准时出发。睦月和月明初都没有再提昨晚的事,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墙。行军时,她们不再并肩走;宿营时,也很少说话。队员们察觉到了她们之间的变化,气氛越发沉闷。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小镇休整。月明初去镇上买药,回来时,路过一间废弃的茶馆,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上面说了,这次要不惜一切代价,把那股共匪一网打尽,委员长有令,‘攘外必先安内’……”
是团里的几个骨干,在传达上级的秘密指示。月明初浑身一震,像被冰水浇透了——攘外必先安内!原来,他们的枪口,真的要对准自己的同胞了!
她悄悄退开,心乱如麻。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睦月和姐妹们走上绝路。她想起自己藏起来的那些文件,那些记录着国民党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证据,或许……或许能让睦月清醒过来。
回到驻地,她刚想去找睦月,却被通讯员拦住:“月医生,队长让你去她帐篷一趟,说是有紧急任务。”
月明初的心猛地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深吸一口气,朝睦月的帐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