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的战争,始于七岁那年夏天杨博文搬进我家隔壁。
那天阳光毒辣,我妈牵着我的手敲开邻居家门,门后站着个皮肤白得像瓷娃娃的男孩,刘海软软搭在额前,手里抱着个快散架的机器人模型。
“奇函,这是博文哥哥。”杨妈妈温柔地说。
我挺直腰板,等着他叫我哥哥。结果他只是抬起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慢吞吞说:“你额头有颗汗滴到眉毛上了。”
战争打响。
杨博文这个人,表面是教科书级别的优等生——年级第一、钢琴十级、学生会会长。只有我知道他衣柜深处藏着《科幻世界》全套杂志,半夜会翻窗到我家阳台看流星雨,吃薯片一定要先舔掉上面的调料粉。
更可恨的是,我妈爱他胜过爱我。
“你看看人家博文!”“杨博文怎么就能考满分?”“你就不能学学博文的稳重?”
高中三年,我在“别人家的孩子”阴影下苟延残喘,直到那个闷热的晚自习。
那天我逃了数学补习去打篮球,翻墙回校时正好撞见杨博文从教学楼后门出来。月光落在他微湿的鬓角,校服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这在我认知里简直比看见外星人还惊悚。
“杨大会长也会逃课?”我骑在墙头,幸灾乐祸。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空,像是刚从什么梦里醒来。然后他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左奇函,你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吗?”
我差点从墙上摔下来。
后来才知道,他刚拒绝了一个女生的告白,不是因为不想恋爱,而是因为——“她说心动是心跳加速,可我对着她测了心率,很平稳。”
那一刻,看着月光下他认真困惑的脸,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该死的优等生,可能脑子真的有点问题。
也是第一次,我发现自己心跳快得不正常。
“你这是缺乏实践。”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跳下墙走到他面前,“理论知识再丰富,没实战过都是纸上谈兵。”
杨博文推了推眼镜——他这个动作通常表示进入科研模式:“你的建议是?”
“我们做个实验。”鬼使神差地,我说,“我帮你收集心动数据,你帮我补习数学。公平交易。”
他眼睛亮了,那种看到难题时特有的光亮:“成交。需要签订协议吗?”
“...不用。”
于是,我们开始了名为“心动储存计划”的荒唐实验。
计划很简单:杨博文记录所有可能引发“心动反应”的场景,我来当他的对照组兼实验助理。他为此专门做了个excel表格,列着时间、地点、对象、心率变化、主观感受评分。
第一周,我们测试了“经典浪漫场景”。
夕阳下的天台,我按电影台词念:“今天的日落很美。”
杨博文盯着心率手环:“心率72,无明显波动。台词略显老套,建议更换。”
游乐园摩天轮升至最高点,窗外城市灯火璀璨。
我深吸口气:“据说在这里告白会成功。”
他看了看数据:“心率75,轻微上升可能是因车厢晃动引起。实验环境控制不严格。”
电影院后排,爱情片正播到告白戏码。
我在黑暗中小声问:“有感觉吗?”
荧幕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心率71。电影配乐对情绪的影响大于剧情本身,需要后续对比实验。”
实验笔记上,他工整写道:“传统浪漫场景对本人效果有限。猜测:1.预期过强导致反作用;2.本人对‘浪漫’定义与大众有异;3.实验搭档选择不当。”
我看到第三条时,把可乐吸管咬扁了。
第二周,我们转向“日常接触”。
体育课我打完篮球,撩起衣摆擦汗。杨博文走过来递水,眼神在我腹肌上停留两秒。
“心率78,较基线上升6。”他记笔记,“视觉刺激可能比言语刺激更有效。”
我呛了一口水。
音乐课我俩被分到一组练二重唱,肩膀挨着肩膀。他唱和声时气息拂过我耳畔。
“心率76,上升4。”他顿了下,“但可能是因声带振动传导导致测量误差。”
我盯着谱子,突然不认识五线谱了。
最离谱的是那天放学下雨,我们挤在一把伞下。他为了不让我淋湿,往我这边靠了靠,发梢蹭到我下巴。
“心率80。”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有点模糊,“但环境温度下降也会导致心率代偿性增快,需要排除干扰因素。”
我忽然停下脚步。
“杨博文。”我说。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特傻?”
他也停下,伞面倾斜,雨丝在我们之间织成帘幕。眼镜后的眼睛眨了眨:“实验方法论确实有待完善,但任何科研探索初期都...”
我没让他说完。
因为我吻了他。
就一下,很快,轻得像被雨打落的樱花瓣。但我尝到了他嘴唇上薄荷糖的味道,感觉到他呼吸骤停,撑伞的手抖了抖,雨水淋湿了我半边肩膀。
分开后,我们都僵住了。
雨声填满整个世界。
杨博文先动了——他低头去看心率手环。屏幕亮起,数字疯狂跳动:92,94,97,然后一路飙升破百。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着湿漉漉的我,还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慌乱的情绪。
“左奇函。”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切碎,“实验变量失控了。”
我笑了,雨水流进嘴角,有点咸:“那就让它失控。”
那天之后,excel表格永远停在了那一行。
时间:周五17:43
地点:校门口梧桐树下
对象:左奇函
心率变化:+28(最大峰值103)
主观感受评分:无法量化
备注:实验中止。原因待分析。
我们谁都没再提那个实验,也没提那个雨中的吻。但有些事情变了——天台上的夕阳确实变得好看了,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我会下意识看他侧脸,电影院的黑暗里我们的手背会偶尔相碰。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杨博文保送A大。我拼了命学习,还是差了三分。
送别聚会上,大家起哄让他弹琴。他坐在钢琴前,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弹的是《星空》,德彪西那首。修长手指在黑白色键上流淌,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我靠在门边看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夏天,他抱着破机器人站在门后的样子。这十二年我们较着劲长大,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枝桠打架根系纠缠,不知不觉长成了彼此的形状。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他抬头,穿过人群准确找到我,很浅地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明白了,有些心动不需要实验验证,有些数据储存于心就够了。
后来我复读一年,考上B大,和他同城。两所学校隔着一整个城区,地铁要换乘三次。但我们每周末见面,有时是他来找我,带A大食堂新出的甜点;有时是我去找他,蹭他们图书馆。
大二那年跨年夜,我们在市中心广场等倒计时。人潮汹涌,他被人挤得踉跄,我一把拉住他手腕。
“小心点。”
他站稳,没抽回手。零点钟声敲响时,漫天烟花炸开,金色银色泼满夜空。周围的情侣在拥抱接吻,欢呼声震耳欲聋。
在这片喧嚣中心,杨博文忽然转向我。
“左奇函。”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所有噪音,“我分析了三年,终于得出结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雨天的实验数据之所以异常,”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还是和高中时一模一样,“不是因为实验变量失控。”
烟花在他身后一朵朵绽开,光映亮他认真的脸。
“是因为实验对象选错了。”他说,“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选错。”
我愣住,然后慢慢笑起来。
“杨博文,”我说,“你用了三年才想明白这件事?”
“科研需要严谨。”他理直气壮,但耳尖红了。
我把他拉进怀里,在第二年第一秒的烟花下吻他。这个吻很长,有硝烟味和冬夜寒气,也有他嘴唇上残留的热可可甜香。
分开时,他呼吸微乱,却还没忘科研精神:“需要测一下心率吗?现在数据应该更准确...”
“不用测。”我抵着他额头笑,“我知道。”
我知道七岁那年夏天,他站在门后说“你额头有颗汗滴到眉毛上了”时,战争就开始了。
也知道这场战争打了十二年,没有输赢,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名为“成长”的战场上,把心动储存成往后余生的所有季节。
后来我总想,也许青梅竹马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当你终于意识到心动时,那份喜欢已经长进骨血里,拔不掉了。
像年轮,一圈一圈,早把我们绕成了彼此不可或缺的同心圆。
而我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