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下的誓言

一九六九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已是四月天，榆树上才勉强冒出点绿芽。

左奇函把最后一把玉米面撒进锅里，搅动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叹了口气。窗外，北大荒的风依然刮得猛烈，把去年新盖的知青宿舍屋顶又掀开了一角。

“左奇函！杨博文！赶紧的，吃完饭上公社开会！”门外有人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左奇函应着，舀了两碗粥放在简陋的木桌上。

杨博文从外面进来，脸颊冻得通红，手里却宝贝似的捧着几片刚发的嫩榆钱：“看，能添点东西了。”

左奇函看着他那样，心里一阵发紧。杨博文本是重庆来的知青，比他小两岁，细皮嫩肉的，刚来时连锄头都扛不动。如今三年过去，手上全是茧子，唯独那双眼睛，还清澈得像他们家乡嘉陵江的水。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左奇函把稠一点的那碗推到他面前。

杨博文没作声，只是默默把两人的碗换了过来。

这样的默契，在他们之间已持续了三年。

公社的礼堂里挤满了知青和村民。支书站在前面，声音洪亮：“上级指示，咱们要开垦西坡那片荒地，种上玉米！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家都明白，西坡那是片石头地，土薄得连草都长不高，种庄稼简直是痴人说梦。

散会后，杨博文悄悄拉住左奇函：“我看了，西坡下面有条小河，要是能引水灌溉，说不定能成。”

“你懂这个？”左奇函有些惊讶。

杨博文低下头：“我爸是农科所的。以前...常教我这些。”

左奇函没再多问。他知道杨博文家里情况复杂，父亲好像被打成了什么派，这才把他送到北大荒来避风头。

“那咱俩去找支书说说。”

支书对他们的提议半信半疑，但还是给了他们十个人，组成青年突击队，由左奇函任队长，杨博文做技术指导。

开工第一天就遇上难题。西坡的土硬得像铁，一镐下去只能留下个白印。干了整整一天，开出来的地还不够种十棵玉米。

晚上，左奇函累得直接瘫在炕上，杨博文却点着煤油灯，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干什么呢，还不睡？”

“我在算坡度。直接开荒太难，要是先修梯田，再引水，会容易很多。”

左奇函凑过去看，纸上画满了复杂的图形和公式。煤油灯下，杨博文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边，专注的神情让左奇函一时看呆了。

“你真厉害。”他由衷地说。

杨博文抬起头，两人目光相撞，又迅速分开，各自脸上都有些发烫。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按照杨博文的方案，先修梯田。果然效率提高了不少。左奇函总是抢着干最重的活，把相对轻松的测量、划线留给杨博文。

晚上，两人常常挤在煤油灯下，一起研究下一步的计划。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交织在一起，谁也没觉得不妥。

一个月后，梯田初具规模。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垮了他们辛苦修建的水渠。

站在泥泞中，看着被毁的成果，几个女知青忍不住哭了。

“完了，全完了...”

左奇函浑身湿透，一言不发。忽然，他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是杨博文，他的手冰凉，却坚定。

“没关系，我们重新来。”杨博文轻声说，“我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回去后，两人提着马灯，在泥泞中检查被冲毁的水渠。杨博文一脚踩空，差点滑倒，左奇函眼疾手快把他拉进怀里。

雨还在下，马灯的光晕里，雨丝如银线般闪烁。他们靠得那么近，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我...”左奇函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杨博文轻声回答，然后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

水渠最终修好了，比之前的更加坚固。梯田也顺利完工，种上了玉米种子。

夏天来临的时候，西坡破天荒地被绿色覆盖。公社为此召开了庆功会，左奇函和杨博文都戴上了大红花。

庆功会后的傍晚，两人避开喧闹的人群，来到他们亲手种下的那片玉米地旁。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玉米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我可能很快要回去了。”杨博文突然说。

左奇函心里一沉：“回重庆？”

“嗯。家里来信，说爸爸的问题快解决了。”

左奇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过会这么快。

“你呢？”杨博文问，“有什么打算？”

“我？我能有什么打算。等着分配工作，也许就在这儿安家了。”左奇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一阵沉默。

“左奇函，”杨博文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有话想对你说。”

左奇函转过头，看见杨博文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是含着泪。

“别说。”左奇函打断他，“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他知道杨博文想说什么，他也想回应同样的心声。可是在这个年代，这样的感情是不被允许的，是会毁掉两个人的未来的。

杨博文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左奇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枚用榆树皮精心编织的戒指。

“今年春天新发的榆树皮，我偷偷编的。”他声音沙哑，“我知道这不合适，可是...”

杨博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左奇函把其中一枚戒指放在杨博文手心：“就当是个纪念。将来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希望你过得好。”

“那你呢？”杨博文哽咽着问。

“我？”左奇函望向远方，“我会留在这里，守着这片地。”

杨博文紧紧握住那枚粗糙的榆树皮戒指，突然扑进左奇函怀里。左奇函僵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在夕阳的余晖中，在两人亲手种出的玉米地旁，他们有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拥抱。

“我会记得你，一辈子。”杨博文在他耳边说。

“我也是。”左奇函轻声回应。

远处传来呼唤他们的声音，两人迅速分开，抹去脸上的泪痕，朝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永远交织在一起。

而那两枚榆树皮戒指，在渐暗的天光中，泛着淡淡的、温暖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