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川走在前面。
赤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鞋子。脚掌踩在木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像一个回到家的主人,非常爱惜自己的地板。
白飞宇跟在他身后。
阴阳眼在黑暗中自动打开了。
不是一个房间。是一整个世界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墙上——
四面墙上全是画。
不是壁画。是那种直接画在木板上的画。一幅叠着一幅。层层叠叠。像一个人把一辈子的时间都塞进了四面墙里。
最外面一层是佛像。
和白飞宇在画室里看到的一样——佛像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佛像——没有画完。
佛陀的脸只画了一半。左半边是圆满的微笑。右半边——是空白的。
空白的木板上,只有几道极浅的底稿线。像一个人刚拿起笔,就被人从身后打断了。
"他在这里画的。"沈若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是他最后工作的地方。"
白飞宇顺着靛蓝色的光走过去。
房间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
有一个画架。
木质的。很旧。但依然立着。三百年没有倒。
画架上——
有一幅画。
靛蓝色的光就是从这幅画里发出来的。
......
白飞宇和沈若川对视一眼,一起走近壁画。
画不大。大约两尺见方。
画面上的颜色——是活的。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活的。
颜料在缓缓流动。像溪水在石头上蜿蜒。
靛蓝色是主色调。从画面的左上角开始,像一条河,蜿蜒着穿过整幅画。
靛蓝色的河里——有人。
很多很多的人。
他们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面容。但白飞宇的阴阳眼能看见——他们在动。在走。在逃。
"这是——"
"阿瑜陀耶陷落的那天。"沈若川站在画架旁边。
他的手指悬在画面上方,但迟迟没有落下。
但手指上的靛蓝色——和画里的靛蓝色——在互相呼应,也在慢慢地流淌着。
像两颗心脏在跳同一个节奏。
"Chaiya画了三天三夜。"沈若川的声音变得很遥远。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看着壁画,彷佛那段回忆就浮现在眼前。
"城里的人往外逃。僧侣、商人、女人、孩子——所有人都在跑。他把他们都画了下来。"
"但他没画完。"白飞宇看着画面右侧那片空白。
靛蓝色的河流到了那里——断了。
像一条河突然干涸了。
"他还没来得及画最后一部分。"沈若川说。"最后一个场景。"
"什么场景?"
沈若川沉默了很久。
"他自己被杀的那一刻。"
......
靛蓝色的光忽然亮了。
不是变强。是——变了颜色。
从靛蓝变成了更深的、近乎黑色的蓝。像深夜的大海。
然后——
白飞宇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一股力量从那幅画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了他的脚、他的膝盖、他的胸口——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传来,他张口想呼叫沈若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