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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米尼翁岛永不停歇的风雪中模糊了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半天——铅灰色的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了舰船的轮廓。两艘悬挂着海军海鸥旗的大型军舰破开冰浪，缓缓靠近这座被暴雪与死亡笼罩的岛屿。船舷放下，全副武装的海军士兵们鱼贯而下，白色的军装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几乎融为一体。

“快！一队搜查西侧废墟！二队清点码头区域！医疗班随时待命！”

“发现幸存者立刻汇报！注意警惕，可能还有唐吉诃德家族的残党！”

命令声在风雪中短促而清晰。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分散，开始在这片刚刚经历激战的岛屿上执行任务：记录四处倒伏的海贼尸体，搜查可能藏匿的漏网之鱼……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硝烟与冰雪混合的冰冷气味。

一名年轻的海军下士带着他的三人小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废弃小镇深处。积雪几乎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四周是破损的建筑、焦黑的木梁、冻结的血渍，以及激烈的打斗痕迹。

“这边好像有人！”一名眼尖的士兵指着前方一处相对完整的屋檐喊道。

四人警惕地握紧武器，小心翼翼地靠近。风雪稍微小了些，能见度提高。

然后，他们看到了令所有人僵在原地的景象——

屋檐下，倚靠着冰冷墙壁的，是那个他们曾在内部机密档案中见过照片、卧底多年的原海军中将——唐吉诃德·罗西南迪！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金色的头发被血污和雪水黏在额前脸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羽毛大衣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板结，胸口的衣物破碎，露出下面被简单处理过却依旧狰狞的枪伤。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唯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而更让这些海军士兵头皮发麻的是——

紧挨着罗西南迪中将身边，同样闭目倚墙、仿佛沉睡的，竟是那个银发漩涡眸、悬赏金高达十五亿贝利的“恶魔之子”——奈特·诺亚！

那个杀害天龙人、摧毁海军东海基地、释放古代巨龙、被世界政府列为极度危险人物的六岁孩童！

此刻的诺亚，同样双眼紧闭，长长的银色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原本精致的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他单薄的衬衫短裤上沾满雪沫和少许血污，裸露在外的皮肤可见大片大片的冻伤红痕，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水泡。他就那样安静地蜷在罗西南迪身边，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对方染血大衣的一角，仿佛在昏迷前最后的时刻，仍在试图为彼此保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这……这是……” 最先发现的下士声音发颤，握枪的手都在发抖，“罗西南迪中将……和、和那个诺亚？！他们怎么会……”

“还、还有气吗？”另一名士兵吞咽着唾沫，声音干涩。

没有人敢上前。

悬赏十五亿的凶恶罪犯，即使看起来只是个昏迷的孩子，也足以让这些普通士兵心生恐惧。更别提这诡异的组合——海军卧底与世界要犯，浑身是伤地依偎在暴风雪后的废墟里，周围是明显属于顶级强者交战后留下的、令人匪夷所思的破坏痕迹。

就在这群士兵进退维谷、面面相觑之时，一道沉稳而略带苍老、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伤亡清点和区域搜查完成了吗？”

士兵们浑身一凛，慌忙让开道路，立正敬礼：“鹤、鹤中将！”

来人正是海军本部中将，同时也是海军总部的“大参谋”——鹤。她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色中将制服，外面披着御寒的厚实披风，灰白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虽有岁月刻下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迷雾。

鹤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屋檐前，目光扫过现场。

当她看清倚靠在墙边的两人时，饶是以她历经无数风浪的定力，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罗西南迪……和诺亚。

重伤濒死的前者，与冻伤昏迷的后者。

如此近距离，如此……毫无防备地待在一起。

鹤的视线迅速扫过周围环境：屋檐下的积雪有被拖拽的痕迹，墙壁上有飞溅状的血点，更远处，地面被某种锋锐之物犁开深深的沟壑，部分建筑残骸上有整齐的、仿佛被极细利刃切割的断口——那是多弗朗明哥线线果实的典型痕迹。但诡异的是，在这些切割痕迹附近，往往伴随着一片片仿佛被“融化”或“湮灭”的异常区域，积雪和地面呈现出不自然的平滑凹陷，连物质本身的存在感都变得稀薄。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唐，却又在排除所有不可能后唯一合理的推测，如同闪电般划过鹤的脑海。

难道……

是这个银发的“恶魔之子”，在暴风雪中赶到，击退了多弗朗明哥，保护了罗西南迪，然后两人一起被困在这里，直到冻僵么……

鹤的眉头深深蹙起。但现在不是深入分析的时候。

她立刻收敛思绪，恢复海军中将的果断，转身下达命令，声音清晰有力：

“医疗班！立刻把罗西南迪中将抬到军舰上进行急救！他受了致命伤，必须争分夺秒！”

“是！”周围的士兵如梦初醒，连忙行动起来。几名携带担架的医疗兵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柯拉松从墙边移开，放到担架上。

这时，一名负责现场指挥的上尉跑了过来，看了眼依旧靠在墙边昏迷的诺亚，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向鹤请示道：

“鹤中将，那……那个奈特·诺亚，该如何处置？”

鹤的目光再次落到诺亚身上。

银发的孩童依旧昏迷，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小脸冻伤严重，呼吸微弱但尚存。身上确实没有其他可见伤口，只有大面积的冻伤和少许擦碰淤青。结合周围诡异的战斗痕迹和罗西南迪身上的枪伤，鹤心中的那个推测又清晰了几分。

她沉默了几秒，权衡利弊。

诺亚是悬赏十五亿的世界要犯，罪行确凿，更是杀害天龙人的“恶魔之子”。于公于私，海军都必须将其逮捕。

但他此刻昏迷，且极有可能是罗西南迪的“救命恩人”。直接击杀或放任冻死，不符合海军的“正义”。

更重要的是……鹤需要弄清楚，这个孩子，他为何会在销声匿迹一年后出现在这里？他与多弗朗明哥，又是什么关系？

诸多疑问盘旋心头。

最终，鹤做出了决断。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睿智：

“给他戴上最高规格的海楼石手铐，押送到一号军舰的禁闭室。通知舰上医疗官，在禁闭室内对他进行必要的冻伤救治，维持生命体征。”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加重：

“记住，治疗必须在禁闭室内进行，全程严密看守。确保他活着，但绝不能给他任何逃脱或反抗的机会。听明白了吗？”

“是！鹤中将！”上尉立正行礼，立刻转身安排。

几名身材高大的海军士兵谨慎地上前，其中一人拿出一副闪烁着暗沉光泽的海楼石手铐——这是专门针对能力者的特制刑具。他们动作麻利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将诺亚纤细的手腕铐住。昏迷中的诺亚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唧，并未醒来。

士兵们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用厚毛毯将他裹住，抬上另一副担架，朝着停靠在岸边的军舰快步走去。

鹤目送着两支队伍分别抬着柯拉松和诺亚离开，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她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战场，将那些切割痕迹与诡异的“湮灭”区域深深印入脑海。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她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主舰。白色的披风在身后微微摆动。

…

军舰的指挥室内，暖意驱散了外界的严寒。鹤摘下披风，从怀中取出那只小巧的电话虫。她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海军本部元帅办公室的专线。

“布鲁——布鲁——咔嚓。”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

“我是战国。” 电话虫模拟出战国内心焦灼却强作镇定的严肃脸。

“战国，是我。” 鹤的声音平稳，开门见山，“罗西南迪找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随即是战国急切的声音：“他怎么样？！”

“受了很重的枪伤，肺部被击穿，失血过多，还有严重冻伤。” 鹤如实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医疗班已经接到命令，正在全力抢救。情况……很危险，但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战国喃喃重复了两遍，声音里的疲惫与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能想象到柯拉松——那个他一直视如己出、总是笨拙却心地善良的“儿子”——身受重伤躺在雪地里的模样。心疼、愤怒、后怕……种种情绪交织。他用力捏了捏紧皱的眉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明明行动前，他千叮万嘱，让柯拉松绝对不要靠近米尼翁岛，只要提供情报就好。为什么这个傻孩子还是去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等这臭小子伤好了，一定要把他关起来好好训斥……不，是好好“教育”一顿！战国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试图用愤怒掩盖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担忧。

就在这时，鹤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抛出了第二个消息：

“还有一个情况。我们在罗西南迪身边……发现了奈特·诺亚。”

“什么？！”

战国握住听筒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把电话虫捏变形！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谁？！诺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米尼翁岛？！还和罗西南迪在一起？！”

电话那头的鹤似乎早有预料，不动声色地将听筒拿远了些，等战国的声音稍微平复，才继续用她那特有的、冷静的语调说道：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人已经被我们控制，戴上了海楼石手铐，目前正押在军舰的禁闭室里。医疗官正在里面给他处理伤口。”

“伤口？”战国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他受伤了？”

“不。”鹤的回答简洁而肯定，“他身上没有战斗造成的新伤，只有大面积的严重冻伤，以及一些轻微的擦碰。我们赶到时，他和罗西南迪都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依偎在一起。如果我们再晚到十分钟，恐怕两人都会冻死在那个屋檐下。”

战国沉默了。

“鹤……” 战国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以你的判断……诺亚出现在那里，有没有可能……是与多弗朗明哥有所勾结？这会不会是他们设下的什么圈套？”

电话那头，鹤微微垂眸，灰白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仿佛在脑海中重新回放现场每一个细节：两人依偎的姿态，诺亚手中无意识抓住的衣角，周围诡异的战斗痕迹，以及罗西南迪身上明显属于多弗朗明哥的枪伤……

几秒钟后，鹤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可能性……很小。”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说出了那个让战国心头一震的推断：

“从现场痕迹和两人状态分析，在我看来……倒更像是诺亚在关键时刻出现，击退或逼退了多弗朗明哥，保护了罗西南迪。然后两人因为伤势和严寒，一同被困在了那里。”

“……” 战国握着听筒，久久没有出声。这个推断太过惊人，甚至有些荒谬——那个被视为“灾厄”的小鬼，居然会好心到出手救人么？

但鹤的判断，他向来信任。这位老战友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在海军中无人能及。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士兵的汇报声：“鹤中将！伤亡名单已清点完毕，岛屿各处已搜查完成，所有漏网之鱼均已抓获！”

鹤捂住话筒，简短回应：“知道了，准备返航。”

然后她重新对着电话说道：“战国，这边收尾工作已经完成。我们即刻返航。”

“……好。” 战国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回到元帅的职责上，“路上小心，尽快回来。罗西南迪……就拜托你了。”

“嗯。” 鹤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咔嗒。”

忙音响起。

战国缓缓放下听筒，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元帅椅背上。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他身边那只白色的小山羊还在不知疲倦地“咩咩”叫着，啃食着散落在地上的文件纸屑，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

但战国已经无暇去管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办公桌右侧那个半开的抽屉里。

抽屉中，静静地躺着数张最新的悬赏令。最上面那张，赫然是诺亚的脸——银发漩涡眸，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悬赏金一栏那惊人的“1，500，000，000 贝利”数字，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战国伸出手，将那张悬赏令拿了出来，摊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悬赏令的边缘，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诺亚认识罗西南迪的渠道……如果存在，只可能有一个——多弗朗明哥。毕竟柯拉松一直以柯拉松的身份潜伏在唐吉诃德家族。

那么，诺亚和多弗朗明哥，究竟是什么关系？合作者？互相利用？还是……敌人？

如果真如鹤所推测，诺亚救了柯拉松，击退了多弗朗明哥……那是否意味着，诺亚与多弗朗明哥之间，并非盟友，甚至可能存在冲突？

这个银发的孩子，他的立场究竟是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连续杀害两名天龙人，摧毁海军基地，释放古代危险生物……他的行为看似毫无章法，肆意妄为，却又似乎隐隐指向某种……连战国都看不透的目的。

如果他真的对柯拉松有救命之恩……

战国的手指猛地收紧，悬赏令的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作为海军元帅，他不可能对诺亚网开一面。那孩子犯下的罪行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杀害天龙人——这一条就足以让圣地玛丽乔亚的那群蠢货们跳着脚要求将其公开处决，以儆效尤。这是政治，是海军必须对世界政府做出的交代。

可作为一个人，作为将柯拉松视若亲子的长辈……如果诺亚真的救了柯拉松的命……

矛盾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住战国的心脏。他感到一阵罕见的、属于决策者的无力与烦躁。

这个如同幽灵般神出鬼没，行事风格无法无天、却又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原则的银发小鬼……

你究竟……

有什么打算？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战国凝视着悬赏令上诺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窗外的马林梵多阳光明媚，而他的心中，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来自北海的、冰冷而迷茫的雪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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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