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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林间潮湿的土地上。诺亚放轻脚步,在寂静的树林中穿行,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被树根缠绕的古老树洞前停下了脚步。他探头望去,只见罗正蜷缩在树洞最深处,小小的一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整张脸都埋在了臂弯里。那模样,像极了在寒冬中被遗弃、瑟瑟发抖的流浪猫,浑身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绝望。
诺亚轻轻走近几步,随后猛地从树洞旁蹦了出来,对着里面大声:“哇——!”
沉浸在悲伤中的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起头想要站起来——
“咚!”
一声闷响,他的头顶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上方粗糙的树干上。
“呃!”罗痛呼一声,捂着头顶又跌坐了回去,眼泪几乎要飙出来。
诺亚看着趴在地上、揉着脑袋龇牙咧嘴的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干笑道:“啊…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么?”
罗抬起脑袋,那双灰白色的死鱼眼里燃起怒火,恶狠狠地瞪着这个总是出其不意打扰他的家伙。
诺亚叹了口气,不再玩笑,挨着树洞边缘坐了下来,侧头看着还在揉脑袋的罗:“你刚刚跑什么呢?晚饭又不吃了么?”
罗把脸扭到一边,不想看他。为什么每次他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沉浸在自己的黑暗世界里时,这个叫诺亚的家伙总会像个不合时宜的月光一样闯进来?
诺亚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从口袋里摸索出两个又大又红、看起来水分十足的野果,递到罗面前:“吃一点吧,这是我刚刚在路边捡的。”
罗瞥了一眼那沾着些许泥土的果子,嫌恶地皱起眉:“脏死了,我才不吃。”
诺亚可不惯着他这臭脾气,直接上手,动作强硬却不失精准地将一个果子塞进了罗还没来得及闭紧的嘴里:“给我吃!不许浪费我的一片好意!”
“唔!唔唔!”罗的嘴被果子塞得满满的,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只能愤怒地用眼神控诉。他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被迫咀嚼了几下,将那清甜的果肉咽了下去。
诺亚见他吞下去了,这才满意地拍拍手,笑着问:“怎么样?好吃么?”
罗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咳嗽了几下,一脸惊疑地看着诺亚:“什么意思?你没吃过这个果子么?”
诺亚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拿起自己手里那个果子,毫不在意地“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当然没有了,我都说了是路边捡的了。”
罗瞬间瞪大了眼睛,大喊道:“那要是有毒的果子怎么办啊!”
诺亚无所谓地挥挥手,脸上依旧是那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哎呀~怎么可能啊,别那么一惊一乍的啦!”
罗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像个傻瓜的家伙,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反抗,怎么用最恶劣的态度想要推开诺亚,最终都是徒劳。这个银发小子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无论被他推开多少次,骂多少次,总会不厌其烦地、笑嘻嘻地再次凑过来,用他那套蛮不讲理的方式打破他筑起的心墙。罗彻底没招了,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了下来。
诺亚见他安静下来,便继续说道:“柯拉松说明天会带你去别的医院再看看。大医院治不了,那咱们就去小诊所!”
罗抬了抬眼皮,瞥了诺亚一眼,随即又移开目光,声音低沉:“大医院都治不好,小诊所又怎么可能有法子……”
诺亚摆了摆手,一副“你这就不懂了”的样子:“这你就错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古话?”
罗被他勾起了些许好奇心,灰白色的眼眸转向他。
诺亚脸上扬起一个狡黠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大病看不好,小病有奇招!”
罗愣了一下,疑惑地问:“我怎么没听过这句古话?是谁说的?”
诺亚嬉皮笑脸地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得意洋洋:“我说的!”
罗顿时感觉自己又被耍了,他“噌”地站起来,小手指着诺亚,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这家伙是在耍我么!而且我这也根本不是什么小病了吧!你不懂装懂的样子真的很讨人厌!你要是没什么话要讲了的话就赶快回去,别来烦我了!”
诺亚没有因他的怒火而退缩,反而收敛了笑容,那双银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他直视着罗的眼睛,突然问道:“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罗被他这突兀而直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什么?”
诺亚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罗咬紧牙关,看着诺亚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伪装的眼睛,内心深处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他张了张嘴,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带着毁灭意味的“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诺亚没有给他机会。
诺亚直接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黑暗宣言,语气斩钉截铁:“想活的话,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然后相信柯拉松!不要成天自暴自弃的一个人躲在这种阴暗的小地方哭!”
诺亚早在问完话后罗的第一反应里就已经察觉到,这个时期的罗,还处于内心被仇恨和绝望填满,所以给出的答案很可能是倾向于毁灭。但他绝不能让他亲口说出“想死”这样的话,那对一个年仅十岁、背负着太多痛苦的孩子来说,太残酷了!
说完,诺亚站起身,走到罗面前,伸出小手,轻轻地按在了罗单薄的胸膛上,感受着那下方微弱却持续的心跳。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看,你的心脏还在跳动。既然还在跳动,那就不许随随便便的放弃自己!柯拉松不是还没放弃你么!既然连一个外人都没有放弃你,那么你自己,又凭什么轻易地说出丧气话!”
罗愣愣地看着诺亚,月光勾勒着诺亚认真的侧脸,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眸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泪光,模糊了眼前的身影。
诺亚见罗眼中泛起泪光,紧皱的眉头才微微舒展开,态度彻底软化下来。他轻轻拉起罗的手,声音变得温和而充满引导性:“既然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的话,那么,就要把自己身边最在乎自己的人,视为亲人才行啊,罗……柯拉松带你出来治病,是想让你活得久一些,不想让你再被病痛折磨。他不求任何回报,把你当作自己的家人看待。而你,却一直在给这么一个对你好的人泼冷水……”
罗垂下头,小脸深深埋入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此刻汹涌的情绪。
诺亚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用力拉了拉罗的手:“走吧,不是发过誓了么,说什么再也不哭了~”
罗被他拉着,踉跄地走出了阴暗的树洞。他跟在诺亚身后,用力抹了把控制不住溢出的眼泪,嘴硬地低声道:“吵死了……我才没哭。”
诺亚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罗低着头,目光落在诺亚坚定向前迈进的步伐上,内心复杂。他发现自己每次情绪低落、想要躲进黑暗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时,不知为何,诺亚总能奇迹般地找到他,然后用这种蛮横又温柔的方式,强行将他从那片泥沼中拉出来。而且……罗将手再次按在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诺亚手掌的温度。每次心情差到极点,感觉快要被黑暗吞噬的时候,只要听到诺亚的声音,感受到他胡搅蛮缠的活力,心情好像……真的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诺亚回过头,对罗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回去后,我陪着罗,去和最喜欢你的柯拉松先生道个歉吧?”
罗的耳朵尖瞬间变得通红。他没有挣扎,只是低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
当诺亚牵着罗从昏暗的树林里走出来时,岸边的篝火已经彻底熄灭,只余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墨渊庞大的身躯趴伏在沙滩上,幽蓝的龙瞳闭合,发出均匀沉重的呼吸声,显然已经沉沉睡去。而柯拉松,却依旧独自坐在那根木桩上,在清冷的月光下,等待着两个孩子的归来。
看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逐渐清晰,柯拉松立刻焦急地站起身,想要迎上去,却被自己慌乱中绊在一起的脚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形,快步走到罗面前,蹲下身,紧张地上下检查着他,生怕他在树林里受了什么伤。
诺亚看着柯拉松这副笨拙却难掩关心的模样,笑了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我替你教育过这个阴沉小子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说完,他松开了罗的手,还顺势在罗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然后自己便灵活地跑开了,跳到了墨渊盘踞的身躯旁。
柯拉松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有些懵,但他顾不上去问诺亚,目光重新落回面前这个一直不肯抬头的小小人儿身上。他蹲着身子,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罗?你还好么?饿不饿?”
罗听到柯拉松那熟悉而关切的声音,小小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攥紧。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
“咚!”
又是一声闷响!
他的头顶,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蹲着身、关切地凑近他的柯拉松的下巴上!
“呃啊!”柯拉松痛呼一声,捂着瞬间发麻的下巴,眼泪都快出来了。
“疼……!”罗也捂着自己再次遭殃的头顶,痛得龇牙咧嘴。
远远坐在墨渊身上的诺亚看到这一幕,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内心扶额:【这俩人……到底要闹哪样啊?!】
柯拉松还处于被撞得眼冒金星的状态,揉着发痛的下巴,就听到罗带着哭腔和羞愧的声音,缓缓地、细若蚊蝇地开口道:“对…对不起……我、我以后会乖乖配合去医院的……”
柯拉松揉下巴的动作顿住了,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低着头的罗。这个平日里像只小刺猬一样,总是用尖锐的言语和行动来保护自己、拒绝一切善意的小子,居然会乖乖低头,还……还和自己说对不起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的疼痛和疲惫。柯拉松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无比温柔,眼底深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与宠溺。他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搭在罗戴着白色斑点毛帽的头顶,揉了揉,声音低沉而充满了力量:“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罗的身边的。”
这句话仿佛击溃了罗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猛地压低了自己的帽檐,想要遮住脸,但大颗大颗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砸在脚下的沙滩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柯拉松见状,心中酸涩与怜爱交织。他伸出手,轻轻将哭得浑身颤抖的罗揽进了自己宽阔的怀抱里,用那双笨拙却温暖的大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他瘦削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着安慰与守护。
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诺亚,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欣慰而满足的弧度。随后,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般,身心放松地向后一倒,直接摊倒在墨渊温暖而坚实的后背上,几乎是瞬间就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沉沉睡去。
被他当作床垫的墨渊微微抬首,幽蓝的龙瞳瞥了一眼背上毫无防备、睡得香甜的诺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哼,真是爱多管闲事。”
说完,它便重新趴伏好,闭上了眼睛,继续它的沉睡。清冷的月光洒在这一龙一人,以及不远处那对相拥的“父子”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而温暖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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