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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湿冷,即使身处屋内,也能感受到那股萦绕不散的、混合着铁锈、咸腥与隐约腐败的气味。唐吉诃德家族暂居的这处据点,大厅的光线晦暗,仅有几盏壁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家具的轮廓拉扯出扭曲的阴影。空气里漂浮着微尘,以及一种名为“野心”的无声躁动。
诺亚仔细思考了一番。瞬间移动的能力尚未纯熟,留在此地,暂栖于柯拉松的庇护之下,未必是坏事。即便真遇到危险……他的眼眸深处,那银黑漩涡微不可察地流转了一瞬。他无所畏惧,任何敢伸向他的爪牙,他都会将其一一折断。更何况……罗! 那个在未来叱咤风云的“死亡外科医生”,此刻竟以如此幼小、脆弱的形态出现在眼前!想到能见到身上还没有覆满纹身、气质与日后截然不同的小罗,一种混合着兴奋与难以言喻的“养成”心态,让诺亚止不住地扬起嘴角,那笑容在刻意扮丑的脸上,显出一种近乎猥琐的痴汉感。
一旁的baby5和巴法罗面面相觑。Baby5看着诺亚那副傻里傻气的模样,隐隐觉得自己邀请他加入家族的举动或许有些鲁莽,但这念头很快被诺亚带来的“有趣”感冲散——她挺喜欢这个新伙伴的!“内!诺娜!”她忽然笑起来,声音清脆地打破沉寂,“少主应该还有一会才回来!我带你去见见我们家族的人吧!大家全部都是好人哦!”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拉起诺亚的手,不等巴法罗出声阻拦,便拽着诺亚一路小跑,穿过昏暗的走廊,猛地推开了一扇沉重的木门。
大厅比走廊稍显宽敞,但陈设依旧粗犷。壁炉里跳跃的火焰是唯一鲜活的光源,映照出沙发上两个身影。古拉迪乌斯正襟危坐,手中摊开一份报纸,挡住了大半张脸;一旁的乔拉则姿态慵懒,用手指捻着精致的点心,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大家快来看!”baby5兴奋地拉着诺亚来到两人面前,献宝似的宣布,“她叫诺娜,我想让少主同意她加入我们的家族!”
古拉迪乌斯缓缓放下报纸,锐利的目光扫过诺亚那张被刻意弄花、表情滑稽的脸,眉头立刻皱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哈?少主怎么可能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小鬼随随便便加入我们?”
乔拉闻声转过头,厚厚的妆容下,眼睛眯成一条缝,发出夸张的感叹:“啊拉嘛~这个小姑娘的脸,可真是……艺术~!”这别具一格的“夸奖”让诺亚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古拉迪乌斯似乎被诺亚的表情恶心到,重新举起报纸,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视线,声音从报纸后闷闷传来:“我们这里可不是怪胎收容所,baby5你从哪找到的这个丑妞,快送回去。”
丑妞?!
诺亚眉尾猛地一跳,强压下瞬间涌起的怒火。内心早已咆哮开来:‘你才是丑妞!你全家都丑!’然而,这股气愤很快被一丝窃喜取代——这至少证明了他的扮丑策略卓有成效!
Baby5不服气地鼓起脸颊,大声辩解:“诺娜也是能力者哦!少主肯定会同意的!”
此言一出,古拉迪乌斯稍稍来了兴致,报纸再次放下,审视的目光投向诺亚:“丑小鸭,你的能力是什么?”
诺亚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带着孩童式的、不加掩饰的狂妄回道:“反正比你们所有人都强一百倍就对了!”
“你……!”古拉迪乌斯被这直白的挑衅激怒,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他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鬼如此轻视?
一旁的乔拉却笑得更加意味深长,用涂满艳红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脸颊:“真是口气狂妄的小鬼!我感觉……少主应该会喜欢这种调调~”
“对吧!~诺娜很有趣哦!”baby5立刻仰起笑脸附和。
古拉迪乌斯则表示坚决反对:“开什么玩笑!再收留小鬼,我们这里真要变成托儿所了!”
就在这略显嘈杂的争执时刻,“砰”的一声巨响,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逆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光,一个瘦小的身影矗立在门口。诺亚循声望去,心脏微微一紧。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戴着巨大的、白底黑斑点的奶牛帽,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苍白的皮肤像是久未见光,上面还遍布着不规则的白斑。然而,与这具孱弱躯体极不相称的,是他那双眼睛——冰冷、锐利,浸透了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仇恨与杀意,像两颗沉寂的黑色火种。
是罗!诺亚在心中无声地惊呼。
罗大步走进来,无视在场的所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大声宣告:“我要加入唐吉诃德家族!”
Baby5摊了摊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小子你怎么还没放弃啊~都说了你……”她的话音未落,便被罗猛地投射过来的、野兽般凶狠的视线打断,吓得她尖叫一声,迅速躲到了巴法罗宽大的身后,小声啜泣起来。
古拉迪乌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哼,还真是顽固的小鬼。”
乔拉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笑声刺耳:“哈哈哈!顽固有什么用?一个快死了的小鬼还在这里说大话,快点回去吧小鬼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罗对所有的嘲讽充耳不闻,他只是死死地站在原地,那双冰冷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在铭记所有的轻蔑。他已经一无所有,亲眼见证过地狱,寿命仅剩三年,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只想在最后的时光里,拖着整个世界坠入深渊。
就在这时,连接内室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高大的、笼罩在黑色羽毛大衣下的身影,如同沉默的鬼魅般出现。是柯拉松。他面无表情,阴郁的目光落在罗的身上,没有半分迟疑,大手一伸,直接揪住罗的后衣领,像拎起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手臂猛地发力——
“嗖!”
小小的罗甚至来不及挣扎,整个人便如同被投石机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助的弧线,伴随着杂物滚落的哗啦声响,重重地摔进了窗外远处那座堆积如山的垃圾堆里。
诺亚震惊地看着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幕,心脏几乎漏跳一拍。他下意识地小跑到窗边,踮起脚,焦急地趴着窗沿向下张望,试图在污秽的垃圾山中找到那个小小的、颤动的身影。
身后的baby5带着哭腔,却又有些解气地说:“活该!柯拉松先生最讨厌小孩子了,居然还敢在柯拉松先生在的时候来屋子里大喊大叫的。”
诺亚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那个重新合拢的房门,柯拉松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件碍事的物品。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几乎无懈可击。
乔拉拿起一块饼干,好整以暇地看向仍趴在窗边的诺亚,语气带着戏谑:“怎么样啊诺娜~你也看到了吧?我们可不会同情小孩子哦,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哦~”
诺亚缓缓低下头,银白的发丝垂落,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乔拉以为这可怜的小家伙是被吓傻了,正待发出更响亮的嘲笑……
就在这一瞬!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深海巨浪般轰然爆发!乔拉和古拉迪乌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们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扼住,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疯狂地挤压着他们的胸腔,剥夺着每一丝氧气。他们的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向那个低着头的瘦小身影。
诺亚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冰冷嘲弄。那双眼眸深处,银黑色的漩涡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旋转,吞噬着光线与生机。
“我可不会怕你们,”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毕竟……”他刻意停顿,嘴角的弧度充满讥诮,“你们太弱了。”
恐怖的压迫感持续弥漫,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禁锢着古拉迪乌斯和乔拉,让他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刚刚回到房间的柯拉松,清晰地感受到了门外那股令人心悸的、如同远古凶兽苏醒般的恐怖气息!他脸上惯有的笨拙与醉意瞬间消失无踪,瞳孔中只剩下全然的震惊与警惕。他慌乱地想要冲出来查看,究竟是什么“怪物”能释放出如此骇人的气势,结果刚迈出两步,便被他自己的脚绊倒,“嘭”地一声脸朝地重重摔在地上。可他顾不得疼痛,手忙脚乱地爬起身,一把拉开了房门——
然后,他僵在了门口。
因为,就在房门打开的同一时间,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时的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倚靠在了门框之上。
高大的身躯几乎将门外的光线完全遮挡,投下大片令人不安的阴影。粉红色的羽毛大衣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瑰丽。多弗朗明哥不知何时已然归来,他微微低着头,墨镜反射着壁炉跳动的火焰,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用力揉了揉诺亚头顶的银发。与此同时,另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霸道无匹的王者威压,如同汹涌的暗潮,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与诺亚释放出的混沌压迫感在空中悍然相撞!两股无形的力量激烈绞杀,使得大厅内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如同玻璃即将碎裂般的鸣响。
多弗朗明哥弯下腰,将下巴亲昵地搁在诺亚小小的肩膀上,火烈鸟羽毛的尖端搔刮着诺亚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带着危险的意味,尽数喷洒在诺亚敏感的耳廓。
诺亚全身的肌肉在那一刹那紧绷如铁!他完全没有感知到多弗朗明哥是何时接近的!这个男人,就像真正的幽灵,隐匿了所有声息,直到他愿意让你发现的那一刻。
内心警铃大作,慌乱如潮水般涌上,但诺亚强行压制住了身体的战栗,他脸上的表情异常淡定,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那双眼眸中的漩涡,旋转得愈发深邃、危险。
多弗朗明哥发出一声低沉而玩味的轻笑,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清晰地钻入诺亚的耳中:
“哦呀?~看来我不在的时候,来了一只不得了的小怪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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