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高兴吗？

我高兴得想当场魂飞魄散。

整个图书馆的冷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我抽空，凝结成一把无形的冰刀，对准了傅融的后脑勺。

可我没有劈下去。

我怕他会觉得，这是我在给他做颈椎按摩。

我选择了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没有暖气，没有冷风，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

我就像一个彻底断电的幽灵，悬浮在书架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他。

傅融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他期待的“回应”。

他脸上的那一丝笑意，慢慢凝固了。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穿透书架的缝隙，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位置。

“不高兴。”

他陈述道。

“因为我赶走了她们？”

他微微蹙眉，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难题。

“可她们……会分走你的注意。”

“也会分走，我的。”

他的逻辑，清晰，偏执，无懈可击。

我继续保持沉默。

我用我全部的意志，扮演一个不存在的、冷漠的旁观者。

傅融和我对峙了很久。

久到自习区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终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神话传说大辞典》。

他伸出手，将书，缓缓合上。

“我明白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冰冷的释然。

“你不是人间的神。”

“你不喜欢人间的祭品，也不需要人间的信徒。”

“你想要的，是更纯粹的东西。”

我心里警铃大作。

他又明白了什么？

他又要明白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

傅融没有再给我思考的时间。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离开了图书馆。

他没有回宿舍。

他去了学校的公告栏。

那里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是一个为期三天的校园慈善义卖活动。

为白血病儿童筹集善款。

海报上，一个剃着光头的小女孩，笑得天真烂漫。

我“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生前的我，每年都会给这种项目捐款。

虽然不多，但从不间断。

傅融在海报前，站了很久。

我不敢有任何动作。

我怕我一丝一毫的“暖意”，都会变成他下一次疯狂的催化剂。

我只能赌。

赌他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属于正常人的、朴素的同情心。

而不是把这也当成一场献给我的、宏大的祭礼。

他看完了海报，转身就走。

我的“心”，沉了下去。

赌输了。

他果然已经……

可他并没有走远。

他走进了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沓便利贴和一支记号笔。

然后，他回到了海报前。

他撕下一张便利贴，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写完，他将便利贴，工工整整地，贴在了海报的空白处。

我好奇地“飘”过去。

看清了上面的字。

【设计作品拍卖。】

【起拍价：一元。】

【所得全部捐赠。】

【——傅融。】

我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要拍卖他的作品？

他那个得了奖的，让他第一次挺直腰杆的，“新生”？

第二天，义卖活动在学校的中心广场举行。

各种摊位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

傅融的“摊位”，最是简陋。

一张从自习室借来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新生”设计图。

旁边，是他手写的那张便利贴。

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桌后，像一座孤岛。

没有人过去。

他的设计图太专业了，对于普通学生来说，这东西没什么用。

大家宁愿去买一杯十块钱的柠檬水，或者一个五块钱的手工钥匙扣。

傅融也不在意。

他不吆喝，也不招揽顾客。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

我看着他。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次，他的动机，好像真的很纯粹。

没有把谁当成祭品，也没有要发展什么信徒。

他只是想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帮助那个海报上的小女孩。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气”，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像是阳光穿过云层，偶然的一瞥。

傅融的身体，几乎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看上去像是社会人士的中年男人，走到了他的摊位前。

“同学，这个设计，是你做的？”

男人指着那张设计图，眼里闪着光。

傅融抬起头，点了点头。

“一元起拍？现在有人出价吗？”

“没有。”

“好。”

男人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和一支笔。

“我是创星科技的项目总监，我们公司最近正在寻找这种风格的设计师。”

他在名片背后写下一串数字，推到傅融面前。

“我出一万。”

“买下你这个设计的版权。”

“另外，我们想聘请你做我们的兼职设计顾问，月薪五千，你愿意吗？”

整个广场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傅融看着那张名片，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一万”，瞳孔猛地收缩。

我也愣住了。

我脑中的金色数据流，再次疯狂闪烁。

【因书灵许沐的正向干预，傅融触发“善有善报”事件，开启事业支线，获得“第一桶金”及“贵人相助”。】

我……我的天。

这个“好好做人”系统，奖励机制也太丰厚了吧！

这比我生前工作十年挣的都多！

傅融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位总监。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这笔钱……”

“当然是按你的规矩，全部捐掉。”

总监笑了起来。

“至于你的工资，那是你自己的劳动所得。”

“小伙子，有才华，还有善心，很难得。”

当天下午，“新生设计师傅融为爱拍卖，作品拍出一万元天价”的新闻，就传遍了整个校园论坛。

他成了名人。

走在路上，不时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但那些目光里，不再是好奇或古怪。

而是混杂着羡慕、敬佩，还有一丝探究。

傅融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

他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书桌前。

他看着那幅我的画像，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这都是你的功劳”之类的话。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个透明文件夹冰冷的表面。

“你喜欢这样。”

他说。

不是问句。

是一种带着疲惫的、尘埃落定的笃定。

“不是祭品。”

“不是信徒。”

“是让我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我的“呼吸”，停住了。

他终于……理解对了吗？

我压抑着内心的狂喜，释放出迄今为止，最温暖、最柔和的一股气流。

像春天的风，温柔地将他整个人包围。

他感受到了。

他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松弛。

我以为，我们的“交流”，终于回到了正轨。

我错了。

傅融忽然转身，抓起外套，快步走出了宿舍。

他走得很急，像是要去奔赴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约会。

他穿过大半个校园，走出校门，径直走进了一家我看着有点眼熟的商场。

然后，他乘坐电梯，上了三楼。

他停在了一家装修精致的首饰店门口。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个曾经被他问起的、被我刻意遗忘的问题，再次浮上我的脑海。

【你们知道，哪里有卖月亮形状的耳钉吗？】

傅融走了进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走到一个柜台前。

“我要那个。”

他指着玻璃柜台里，一对躺在黑色丝绒上的、小巧的银色月亮耳钉。

和我生前戴的那对，一模一样。

他用刚到手的、还没捂热的工资卡，付了款。

拿着那个小小的、精致的礼盒，他走出商场，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走到书桌前。

他打开礼盒。

他拿出那幅我的画像。

他看着画上的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虔诚与疯狂的温柔。

“你变好了。”

他对画上的我说。

“我也要给你奖励。”

他从盒子里，拈起一枚小小的月亮耳钉。

他把它凑到画纸上，我的耳垂的位置。

然后。

他用那枚耳钉锋利的尖端，对准画纸。

用力地，刺了下去。

“噗嗤”一声轻响。

那是金属刺穿塑料文件夹和厚实画纸的声音。

他把耳钉，牢牢地、深深地，钉在了我的“耳垂”上。

然后，他翻过画纸，找到露出来的针尖，慢慢地、仔细地，扣上了背后的耳堵。

他为我，打了一个永远无法摘下的耳洞。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