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我与我的灵魂分开了,真事儿!”
面前的这位是我今天接待的一位极严重的神游症患者,一名27岁的年轻小伙,他是前天被安排住院,据我上厕所时在护士长那听到的传闻,他似乎是被家人绑着送来的。
“医生你听我说,虽然我知道在精神病院里说自己没病只会被当作更严重的精神病处理,但是我还是要说——我真的没有那劳什子神游症,那只是我灵魂出去后导致的僵硬状态,真的不是什么神游症啊!”
他在房间里激动的走来走去,挥舞的手臂无数次摊向我,所有的语言与肢体动作都在一起向我表达他的冤屈。
“呃,李先生,您先坐下来,先冷静一会儿,您的情况在我来之前便有所耳闻,只不过还不算太了解,其实您可以跟我聊聊最近发生了些什么,我们的对话是保密的,您可以详细与我说说。”我保持着安抚的姿态对李先生道。
李先生听后大步走向我对面的布椅狠狠坐下,不过他的眉头仍然紧蹙,两条腿来回抖个不停,一会儿直坐,一会儿靠坐,他的状态已经是肉眼可见的焦虑。
“我真的得回去工作了,我的方案都还没有做完呢!我必须要拿回我的手机!我敢保证现在通迅录上绝对是满满的客户打过来的未接电话!天呐!想想都窒息!好了,现在我们赶紧的看病,看完病后我就出院,本来我的时间就够少的了,在这难得的灵魂与身体都在的宝贵的时刻,我希望你快点说完你的台词,然后不用我提醒的,你就能把你那破章盖在这叠破纸上!好让我赶紧出院去!”
他的大手啪的一下拍在那茶几上的出院申请书上,那拍桌的力量让可怜的玻璃茶几猛地震了震,同时也吓了我一哆嗦,我下意识地去抚白大褂上鼓起的右口袋——里面装的正是李先生迫切需要的出院证明章。
“冷静,冷静李先生,我是相信您的,只是现在我们都暂时无法出去,您的家人已经为我们这次时长两个小时的会面治疗付过费用了,若您执意离开并拒绝这次的治疗,按医院的规矩这钱是不能退的,我希望您慎重考虑一下,因为治疗费用压根儿不便宜,并且能预约的号也极少。”
“去他妈的费用!老子已经三天没上班了,再不回去公司我就得被老板辞退了!你赶紧的把章给老子!你不盖我盖!”
“啊—!”
李先生居然暴起给我来了一拳!只一拳就把我打得眼冒金星,几乎半昏过去,我能迷迷瞪瞪的感受到他的两只手正在我的每一个口袋里摸寻着那块章,直到他从我的右口袋里翻出来才停止。
李先生的动作堪称闪电般,十分迅捷地在申请书上盖完,并且粗暴的扯走了我裤腰上挂着的一串钥匙,大步走向房间门上的锁眼挨个儿试了起来。
而这时的我才刚刚缓神,眼看着他就要开到正确的钥匙,我赶忙撑起另半边不痛的脸大呼出我的杀手锏:“你上个月就已经被辞退了李先生!”
钥匙的叮啷声骤然消失,我竟然听不到任何李先生动作或呼吸的声音,治疗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我呼哧呼哧的紧张的喘气声。
“您忘了吗?您在上个月因为在重要场合无缘无故大笑而被老板辞退,之后不得不与父母同住,若不是您的神游症表现得越来越严重,并且常常拒绝进食,您的家人又怎么会将您带来这儿治疗?您真的忘了这一个月以来发生的所有事吗?李先生?”
我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又是一片安静。
“李先生?”
我撑起还在晕乎的脑袋向身后站在门前的李先生看去,只见他一动不动的,无任何反应,右手仍抓着那串已插入锁眼的钥匙,我趔趄地走向前去,再次喊道:
“李先生,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李先生?”
我走至他的身后,右手拍向他的肩膀,仍然无任何反应。
就在我准备绕前去看他的神色时,李先生动了起来,他像是才感觉到左肩上多出的手,惊恐万分地大叫一声,我只来得及看到他全身都打了一个电激灵,而后就是一个极速放大的黑影狠狠地击中了我的鼻梁。
我只感到天花板那时正旋转着压向我,就这样在我还没有摸向我那惨烈的鼻子前,我的神智便双眼一黑被天花板彻底压晕罢工了。
(第二幕)
今天是我正式入职后的第一个月,只要无任何意外发生,我的工资便能顺理领到手!加油西蒙!只要干完今天,就递交辞职信!这个乱七八糟的精神病院我是一刻都不想待了!一刻都不!
就在前天晚上,一位李姓的男子突然入住了我们这家精神病院,那天恰好是我值夜,那名李姓先生是被绑着过来的,手上脚上都捆着一圈圈结实的麻绳,脸上身上都是青紫的旧伤痕,而且更令我感到意外的,他居然是被家里人绑过来的!该说不说这是个可稀罕的事,因为平常只有我们精神病院的人去绑人的份儿,从没有过家属绑患者过来的份儿!稀奇!稀奇啊!
后来院长接待了他们,在院长大人那五十平米的办公室里,院长和几位家属对着那名李姓男子简简单单做了两三分钟评估后,我们住院部就又喜添了一位神游症——在此之前医院这个月就已经收容了十一位神游症患者,其中有六位是我和另三位同事一起绑回来的。
但愿院长能念在我努力工作和可观业绩的份儿上给我多发点工资,阿门!
不过今天还没有彻底过去,我也只好看着墙上指向下午两点四十的时钟发起呆来。今天医院里来了个新医生,据护士长透露这是院长专门请来治疗那李姓男子的心理专家,安排的治疗是下午两点二十开始的,我想现在他们肯定正在二楼的治疗室里开心的高谈阔论着呢,毕竟治疗师唯一的作用就是充当患者的短效开心剂的一面缘朋友,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作用了。
【啊啊啊——!】
二楼的治疗室里传来李姓男子的大叫,我被吓得回神,出于疑惑和探知的心情,我小快步走上了二楼,只见李姓男子惊恐地站在治疗室门口,他的两条腿像发动机一样打着摆子,嘴里含糊不清的重复嘀咕些什么。
发生什么了?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心走向前去看向治疗室里面。
我看到那位今早上还热乎的心理专家正直邦邦的大字仰躺在地上,脸上全都是血,右边的脸颊也高高肿起一块……嘶!这、这显然是谋杀!是谋杀啊!天呐!我的上帝啊!为什么非要选在今天死人!我的工资可还没领呢!我的工资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幕)
“请节哀,李先生。”
“我知道了,多谢,多谢各位,多谢……”
我一一谢别所有来参加我双亲葬礼的亲朋好友,待整个墓园只剩下我时,我才敢彻底放松下来,瘫坐在铭石上歇息,即使坐在人家“坟头”上是一种很不道德的行径。
我不是李先生,虽然我也姓李,性别男,但是我确实不是李先生,准确的说,我是一个经常跑出自己身体进到别人身体里的出窍灵魂。
而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墓园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一排排草坪上嵌着一排排方的圆的艺术的或光滑或粗糙的石头,让人仅仅是看了看就感觉到费眼睛——没有为什么,当内心的哀伤从眼眶子溢出来时就是痛眼睛的,换一换道理,也就是费眼睛。
我低头从原主人的风衣口袋里翻出一包烟和一把普通至极的塑料粉色打火机,在尝试咔哒了几下后,我点燃了在这里两天以来的第一根香烟。
“嘶~咳!咳咳…!”
我果然还是学不会抽烟。
我将那根只吸了一口的烟重重地按在石碑上掐灭,难受得咳嗽,我边呛咳,边用手扇了扇空气中萦绕的烟味,并抖了抖衣摆以求更快的散味。
我不知道还得在这具身体里待上多久,不过按照前几次出窍的时间计算,三天就是极限,我能感觉到这次会短一些,大约再有个十几分钟我就能结束这次魂游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了。也不知道我那具失去我这个灵魂的躯体是如何活着的,听前几次家人的描述来看,大概就是不吃不喝屎尿失控表情呆滞的状态……唉!也不知道这次回去我的身体又会是怎样的糟糕样,别说,还蛮忐忑的!
我静静的坐在那铭石上,那股来劫掠我的力量正在越来越强烈,我看了看手表,此时此刻夕阳的红艳光芒已完全笼罩住我,连那露出的白衣袖口也染上一抹橙红色——看来是时候被劫回去了。
我闭上了眼睛,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被那股力量牵引着从这具属于李先生的躯壳里滑拽出来,然后我就被那股力量带着飘远,飘在回去的路上。
此时的我绝对比一粒空气中的尘埃还要轻盈,我敢肯定绝对没有人能描述那只剩下灵魂的奇妙体验,就算是翻遍了世界上所有博大精深的形容词,就算是作为体验者的我,也依然无法准确描述出作为“它”时的感觉。
不过这次也不知为何,我感觉我好像飘得比平常更远一些……不可能,难不成我的躯体还会走动吗?这一定是我的错觉。
“李先生,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李先生?”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模糊的传进我的耳朵,我眨了眨眼睛,眼前的画面还不算太清晰,这是灵魂初回归时的正常现象,而我也能感觉到周遭此时十分地安静。
应该是幻听,我的躯体一向是存放在家里,怎么可能会有陌生男子的声音?
正当我这么想时,我的触感也开始随着听觉和视觉的回归迟一步到来,然而——等等!我怎么、怎么感觉肩膀上有什么东西!
“啊啊啊—!”
出于惊吓的本能反应,我大叫了一声向身后的东西挥出了一击重拳,而后我听到了物体倒地时发出的一声闷响,直到此时,我才真正地看清楚原先搭在我肩膀上的是什么——那其实是一只手,来自于现在仰躺在地上被我惊恐之下击中的满脸血的白大褂医生。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杀人了?我、我我我……杀…杀杀人了!?”
《李先生与神游症》
其实只是个无厘头的短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