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银辉清冷,却穿不透西凌城上空积聚的厚重云层。白日里喧嚣的城池陷入沉睡,唯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丝寒意。
弩械司工坊内,连日奋战的工匠们早已在临时搭建的通铺上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摇曳,将巨大的器械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林朔却没有睡。他躺在主事房简陋的床铺上,睁着眼睛,望着被烟熏得发黑的屋顶椽子。成功后的兴奋早已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楚夜的深不可测,军械监可能的报复,以及怀中那枚冰凉“星髓”和神秘地图带来的隐隐不安,都让他心神不宁。他有一种直觉,危机并未随着“惊蛰弩”的成功而远离,反而更近了。
这种直觉,源于他前世在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对任何微小的异常都保持警惕。他轻轻起身,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走到窗边。工坊内一片寂静,但似乎……过于寂静了。连平日里夜间觅食的耗子窸窣声都消失了。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门缝,冰冷夜风灌入,带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工坊的腥膻气味?像是某种野兽,或者……长时间不洗漱的人身上特有的体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不对!
林朔心脏猛地一缩。他睡前特意检查过,工坊各处门户都已闩好,尤其是存放“惊蛰弩”图纸和关键部件的核心库房,更是加了他自制的、用细线牵连着铃铛的简易机关。此刻,那若有若无的气味,正从库房方向飘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拉开房门,却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闪身贴墙,压低声音对着隔壁房间低喝:“周师傅!小川!有情况!抄家伙!”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隔壁房间立刻传来一阵窸窣翻身和短促的惊呼声,周铁匠和几个睡在附近的骨干工匠瞬间惊醒。
几乎在同一时间——
“咻!啪!”
一支带着幽蓝色火焰的火箭,如同毒蛇的信子,从工坊围墙的阴影处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在了核心库房的木质大门上!浸满了火油的箭簇瞬间爆开一团火焰,迅速引燃了干燥的木头!
“敌袭!走水了!” 林朔的声音划破夜空!
“铛铛铛铛——!” 几乎是本能反应,睡在工坊入口附近的赵小川已经扑到那面用来示警的铜锣前,拼命敲打起来!刺耳的锣声瞬间响彻整个弩械司!
“保护图纸和弩机!” 林朔顾不得许多,抄起靠在门边的一根用来顶门的硬木杠子,率先朝着起火库房冲去!他看得分明,库房门口,几道黑影正试图用刀斧劈砍被火焰吞噬的门闩!
“拦住他们!” 周铁匠须发皆张,怒吼一声,操起一把大铁锤,带着几个惊醒的工匠赤着脚就冲了出来。工匠们有的拿铁钳,有的抄起烧火棍,虽然仓促应战,却因林朔平日立下的规矩和刚刚经历的共患难,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勇气,红着眼扑向那些黑衣人!
工坊内顿时大乱!火光、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林朔没有直接加入混战,他的目标明确——库房!那里面不仅有“惊蛰弩”的全部图纸,还有几具作为样板的成品和核心零件!一旦被焚或被抢,后果不堪设想!
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绕开正面交战的人群,从一堆半成品的弩机后面迂回接近库房。一名黑衣人正背对着他,奋力劈砍门轴。林朔眼神一冷,手中硬木杠子毫无花巧地猛捅向对方后心!
“呃!”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捅得向前踉跄,一口血喷出。林朔得势不饶人,杠子横扫,狠狠砸在对方腿弯!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黑衣人惨嚎着倒地。
但另外两名黑衣人已经注意到林朔,舍弃库门,挥舞着雪亮的钢刀扑了过来!刀风凌厉,显然是练家子!
林朔心头一紧,他这具身体原主只是个匠户,虽有把力气,却无甚武艺。危急关头,他猛地将手中杠子向前一掷,逼得一名黑衣人侧身躲闪,同时就地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道刀光!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斩断几根发丝!
“保护司正!” 周铁匠见状目眦欲裂,一锤砸翻面前的黑衣人,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援护。
就在这时——
“什么人胆敢擅闯弩械司!”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工坊大门被轰然撞开!赫连锋带着一队全身披甲、刀出鞘弓上弦的黑隼卫,如同神兵天降,冲了进来!
黑隼卫动作迅捷如电,瞬间形成合围之势。弓箭手占据制高点,箭簇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场中所有黑衣人。
为首的黑衣人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剩余几人立刻放弃缠斗,纷纷掷出烟雾弹丸!
“噗噗噗!” 浓密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放箭!一个不留!” 赫连锋冷酷下令。
咻咻咻!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黑烟中传来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声。
烟雾稍散,场中只剩下几具黑衣人的尸体,以及惊魂未定、浑身烟灰的工匠们。库房的大门还在燃烧,但火势已被赶来的工匠用沙土和水桶奋力压制。
林朔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手臂被刀风划破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他看了一眼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又看向脸色铁青的赫连锋,沉声道:“赫连将军,来的及时。”
赫连锋没有看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燃烧的库房门上,眼神冰冷得吓人。他走到一具黑衣人尸体旁,用刀尖挑开对方面罩,露出一张陌生的、带着刀疤的脸。
“查!给我搜!看看有没有活口!” 赫连锋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冰。
林朔走到库房前,看着被烧得焦黑的门板,心有余悸。若不是他心中警觉,若不是那简单的铃铛机关让他提前发现了异常,若不是周铁匠他们拼死抵抗拖延了时间……今晚,弩械司的心血恐怕就要毁于一旦!
是谁?军械监?还是……其他势力?
他抬起头,望向黑沉沉的夜空,西凌城的夜晚,比他想象的更加危机四伏。这“惊蛰”之雷,果然惊动了暗处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