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散去。工坊内凝固的空气仿佛瞬间融化,随之爆发出的是震耳欲聋的、夹杂着狂喜与虚脱的欢呼声。工匠们相拥而泣,捶打着彼此的后背,十日来的不眠不休、殚精竭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难以抑制的激动。
周铁匠老泪纵横,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紧紧抓住林朔的胳膊,声音哽咽:“成了!司正!咱们真的成了!惊蛰!少主赐名‘惊蛰’!这是天大的脸面啊!”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看向林朔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赵小川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围着那具乌黑沉冷的“惊蛰弩”转来转去,想摸又不敢摸,嘴里不住地念叨:“太厉害了!真是太厉害了!”
林朔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央,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疲惫却真实的笑容。这成功,属于这里的每一个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过度劳累而阵阵发晕的感觉,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现场的嘈杂:
“诸位,静一静!”
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到这位年轻的司正身上。经历了十日地狱般的煎熬和最终成功的狂喜,此刻林朔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已与十日前截然不同。那不再仅仅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匠师,更是一个能带领他们创造奇迹、赢得少主青睐的领袖。
“十日之功,惊蛰乃成!此非我林朔一人之力,是诸位老师傅、各位兄弟,滴汗淌血,同心协力的结果!”林朔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疲惫的脸,“我林朔,言出必行!”
他转向周铁匠:“周师傅,统筹有功,技艺精湛,赏银百两,绢帛五匹,擢升为弩械司副主事,总领日常匠作事宜!”
周铁匠浑身一颤,百两银!副主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谢司正栽培!老汉……老汉定当肝脑涂地!”
“赵小川,”林朔看向激动不已的少年,“机敏勤勉,传递得力,赏银五十两,擢为工长,协助周副主事管理学徒及物料登记。”
赵小川激动得几乎跳起来,连忙学着周铁匠的样子跪下:“谢司正!小川一定好好干!”
接着,林朔念出了一连串的名字和对应的赏赐,从主要负责锻造的核心工匠,到负责搬运、清理的学徒杂役,凡是在这十日中出了力、尽了心的,皆有厚赏。银钱、布匹、甚至允诺日后其家眷若有困难,司内可酌情帮扶。赏赐之厚重,远超众人想象,工坊内感恩戴德之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然而,就在这一片欢腾之中,林朔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腊月里泼下的一盆冰水:
“赏,已毕。现在,该论罚了。”
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林朔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角落两个眼神躲闪、面色发白的中年工匠身上。这两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李,平日手艺尚可,但在最后两日高强度调试中,曾因疲惫而稍有懈怠,被林朔暗中记下。
“张大有,李四!”林朔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最后两日,分配你二人校验弩机核心转轴配合精度,你二人以疲劳为由,未按规程完成全部校验项,可有此事?”
张、李二人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司正饶命!小的……小的一时糊涂,实在是熬得受不住了,想着……想着大致不差就行……”
“大致不差?”林朔冷哼一声,“军械之事,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岂容‘大致’二字?!若因你二人疏忽,导致弩机临阵故障,这责任,你们担得起吗?!黑水隘下,多少兄弟的血才换来今日安宁,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每说一句,两人的脸色就白一分,周围工匠的眼神也由同情转为鄙夷和愤怒。想起十日来的艰辛,想起这“惊蛰弩”承载的希望,再看这二人的行径,确实令人不齿。
“按弩械司新规,玩忽职守,贻误工期,当如何?”林朔看向周铁匠。
周铁匠此刻心已完全偏向林朔,肃然道:“重责二十军棍,罚没三月工钱,降为杂役!”
“念在你二人此前亦有微劳,军棍可免。”林朔话锋一转,却让二人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但罚银照旧,即刻起,剥去匠籍,降为杂役,负责清理全司废料、搬运重物!以观后效!若再有不轨,逐出弩械司,永不录用!”
处置决定下达,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张、李二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两名黑隼卫面无表情地拖了出去。
工坊内一片寂静。方才的狂喜和此时的肃杀形成了鲜明对比,让每个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林朔“赏罚分明”这四个字的分量。恩,重如山;威,厉如刀!
林朔环视众人,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之事,诸位需谨记。在我弩械司,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只要尽心做事,我林朔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兄弟!但若有人心存侥幸,坏了规矩,也休怪我不讲情面!”
“弩械司的未来,靠的是我们每一个人手上的功夫,和心里的这杆秤!从今日起,弩械司不再是混日子的地方,这里,要成为西凌最锋利的箭簇!诸位,可愿随我,共铸此锋?”
“愿随司正!”周铁匠第一个振臂高呼,声如洪钟。
“愿随司正!共铸此锋!”赵小川和众多工匠热血上涌,齐声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工坊的屋顶。经过这一赏一罚,林朔的威信已彻底树立,弩械司的人心,被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林朔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微微颔首。他知道,初步的根基已经打下。接下来,就是要在这基础上,尽快培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核心班底了。他的目光在周铁匠、赵小川以及另外几个在十日考验中表现出色、眼神清正的年轻工匠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夜色深沉,工坊内的灯火却依旧明亮。属于林朔和弩械司的新篇章,刚刚开始。而前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也充满了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