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弩械司的每一个人。工坊内炉火昼夜不熄，敲打声、锯木声、工匠们短促的交流声交织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焦煤、热铁和汗水的浓重气味。

林朔几乎住在了工坊里。玄铁令牌带来的权柄，在最初立威的震慑之后，已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赫连锋派来的黑隼卫牢牢把守着库房和工坊要道，军械监那边虽有怨言，明面上的刁难却暂时偃旗息鼓，只是送来的铁料铜锭，品质依旧参差不齐，像是在无声地示威。

林朔对此心知肚明，却无暇他顾。楚夜给的那张“破城弩”草图结构极其复杂，尤其是那个兼顾射速与精准的核心难题，像一道天堑横亘在面前。射速需靠巧妙的省力机构和快速上弦实现，精准则要求弩身稳定、弩箭轨迹平直，二者对材料和结构的要求往往相互冲突。

他伏在案上，脚下扔满了揉成一团的草图纸。炭笔在皮纸上划出细密的线条，又被他烦躁地涂改。前世所学的力学知识、机械原理在脑中飞转，却总在与这个世界的材料特性、工艺水平碰撞时遇到瓶颈。有几个瞬间，他甚至想动用“星髓”中那冰凉的能量来刺激思维，但想到楚夜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和可能的监视，又强行按捺下去。

“不行，还是不行……”他丢下炭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弩臂的初速上去了，连续击发时却震颤得厉害；加强了结构稳定性，上弦速度又慢得令人发指。

“司正，歇会儿吧，喝口热汤。”赵小川端着一碗飘着油花的肉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角。这少年经过黑水隘的洗礼，沉稳了不少，眼神里满是担忧。

林朔摇摇头，目光扫过工坊。周铁匠正带着几个老匠人，对着一块烧红的钢胚反复锻打，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淌下，在火光下泛着油光。另一边，几个年轻学徒在尝试用新的夹具固定弩机核心部件，动作还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

他看到一名叫石头的学徒，因为连续失败，懊恼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却被周铁匠喝止，老铁匠拿过工具，耐着性子一遍遍示范，嘴里骂骂咧咧，眼神却透着不容错的严厉。他还看到，负责伙食的老伙头军，每次送饭都会特意给熬夜的工匠碗里多舀一勺油水厚的菜。

这些细微之处，让林朔焦灼的心稍稍平静。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弩械司，或许简陋，或许危机四伏，但这里有一群真实的人，在为同一个目标拼命。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肉汤，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力量。他重新拿起炭笔，不再纠结于整体构架，而是将图纸分解成一个个最小的单元——弩机、弓弦、望山、箭槽……集中精力，逐个击破。

“周师傅！”他起身走到锻炉旁，“试试用‘夹钢法’，刃口用新来的那批火纹钢，内芯用韧性好的软铁，叠打二十次以上！”

“小川，去把库房里那捆南海鲛筋找出来，泡进我配的药水里！要快！”

“李师傅，望山的卡尺刻度再细分三等，用金刚石刻线！”

一道道指令发出，整个工坊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围绕着他的思路高速运转起来。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时间在一次次尝试中飞速流逝。

第七日深夜，工坊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主要部件都已试制完成，但组装后的样弩进行第三次测试时，在第十次连续击发后，核心转轴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道细微的裂纹赫然出现！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时间只剩三天！

周铁匠脸色灰败，捶胸顿足：“是俺的错！这火纹钢性子太烈，韧性还是不够啊！”

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几个年轻学徒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林朔盯着那断裂的转轴，瞳孔微缩。他蹲下身，捡起碎片，指尖抚过断裂面。不是材料问题，是结构应力集中！一个他之前忽略的、极其细微的角度设计瑕疵，在高速高负荷的连续运作下，被无限放大！

“都别慌！”林朔猛地站起，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不是材料，是这里！”他用炭笔在断裂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弧，“在这里，加一个缓冲榫卯，不用金属，用浸油硬木！快！”

绝境中的指示，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灯塔。工匠们虽然将信将疑，但长期形成的信任和对林朔技术的信服，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寻找合适的硬木，切削，浸泡，安装……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经过第四次修改的样弩再次架上了测试架。林朔亲自操弩，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崩！噔！崩！噔！崩！噔……

低沉的弩弦声连绵响起，十支弩箭几乎首尾相接，狠狠钉入百步外的靶心，散布范围竟比之前的“破甲弩”还要小上一圈！弩身稳如磐石，只有轻微的、均匀的后坐。

连续二十次击发后，林朔停下动作。弩机完好无损，只有那新加的硬木榫卯处，因摩擦而微微发热，散发着淡淡的油木香气。

工坊内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周铁匠老泪纵横，赵小川激动地蹦跳起来，工匠们互相拥抱，疲惫的脸上洋溢着狂喜和自豪！

林朔缓缓放下弩机，感受着掌心因用力而传来的微麻，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成功了！不仅达到了楚夜的要求，甚至在精准度上还有所超越！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他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落在工坊角落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上，落在工匠们憔悴却兴奋的脸上。这成功的背后，是无数次的失败和难以计数的汗水。

“收拾一下，准备最终组装和调试。距离期限，还有两天。”林朔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欢呼声渐渐平息，工匠们看着林朔平静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更沉静的力量。他们默默地回到岗位，进行最后的冲刺。

林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冰冷的空气涌入，驱散了工坊内的闷热。他看着远处西凌城渐渐清晰的轮廓，心中并无多少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走过钢丝后的虚脱感和对前路更深的警惕。

楚夜要的，他做到了。但这“破城弩”的出现，会将他和弩械司推向一个更高的位置，也必然引来更猛烈的风浪。

炉火依旧炽热，映照着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脸庞。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