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西凌城已有五日。官道两旁，沃野渐稀，地势开始起伏，裸露的黄土和风化的岩石多了起来，风卷着沙粒打在车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干燥，带着边地特有的荒凉气息。

林朔骑在驮马上，尽量伏低身子，减少风沙的侵袭。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只是个底层匠户，并无多少骑术经验，几日颠簸下来，大腿内侧早已磨得生疼。但他咬牙忍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脊和沟壑。赫连锋派出的斥候前出数里，游弋不定，整个队伍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

护送的车队规模不小，除了弩械司的军械，还有一批粮草和常规兵甲。百名黑隼卫虽是精锐，但在这盗匪蜂起、敌我难辨的边境地带，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再有大半日路程，就到黑水隘了。”一名并辔而行的黑隼卫老兵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对林朔说道，声音沙哑，“这鬼地方，鸟不拉屎，倒是埋骨的好去处。”

林朔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手不自觉按了按藏在怀中的油纸包，那幅默画的地图形状烙得他胸口发烫。这几日他趁夜研究了赫连锋给的边境简图，黑水隘位于一条古老河道冲刷出的峡谷险要处，地理位置与神秘地图上那条暗红路线途经的某处地貌特征，有几分模糊的相似。是巧合，还是……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镝声！那是斥候示警！

“敌袭！结阵！”赫连锋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打破了行军的沉闷。

整个车队戛然而止。黑隼卫们反应极快，迅速以装载军械的马车为核心，围成一个简易的圆阵，刀出鞘，弩上弦，动作迅捷无声，透出百战精锐的素养。

林朔被两名军士护着退入车阵中心，心脏狂跳。他透过车板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两侧山脊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个身影，穿着杂乱的皮袄，手持弓箭弯刀，嘴里发出怪异的嚎叫，正顺着陡坡冲杀下来！

是马贼？还是伪装成马贼的蛮族游骑？人数看上去并不太多，但占据地利，攻势凶猛。

“稳住！弓箭手，仰射！压住他们的势头！”赫连锋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稀疏的箭矢从车阵中射出，但仰攻效果不佳，不少箭支软绵绵地插在了半坡上。冲下来的敌人愈发猖狂，箭矢如雨点般落在车阵周围，钉在车板上咄咄作响，更有几名冲得近的马贼，开始用套索试图拉扯车阵外围的驮马，制造混乱。

“这样不行！弩！用弩！”林朔急声喊道。车队里装载着几十具崭新的“破甲弩”！

赫连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下令：“快！卸弩！目标，冲近者，自由射杀！”

几名黑隼卫迅速砸开几个标注着弩械司封条的箱子，取出油光锃亮的“破甲弩”和特制的弩箭。他们虽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新弩，但基本的操作一学就会。

崩！崩！崩！

低沉的弩弦震响接连响起！威力巨大的弩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瞬间将几名冲在最前面、试图破坏车阵的马贼射穿！箭矢去势不减，甚至将后面一人也带倒在地！恐怖的穿透力让嚣张的马贼攻势为之一滞！

“好弩！”一名黑隼卫忍不住赞道，手上动作更快，绞弦、上箭、击发，动作开始流畅起来。

林朔紧张地观察着战局。新弩的威力毋庸置疑，但敌人分散且借助地形，车阵依然被动。他看到几名马贼试图从侧翼一处相对平缓的土沟迂回接近。

“赫连将军！左侧土沟！”林朔大喊提醒。

赫连锋也发现了险情，但正面压力巨大，一时抽不出人手。

就在这时，林朔目光扫过身边一辆马车，上面装着的是那二十具尚未完全装配好的轻型骑弩部件！他脑中灵光一闪，也顾不得许多，猛地爬上车，掀开油布，双手飞快地动作起来！得益于之前反复的试制，他对每个零件都了如指掌。

“帮我按住！”他对旁边一名有些发愣的军士吼道。

那军士下意识上前帮忙。在周围喊杀声和箭矢呼啸声中，林朔以惊人的速度，将弩臂、弩身、绞盘组合，卡上弓弦——一具轻型骑弩在十几息内便被徒手组装完成！

他抓起一支弩箭压上箭槽，也来不及架设，直接半跪在车板上，凭借记忆中对那土沟角度和距离的估算，猛地扣动扳机！

咻！

弩箭划过一道低平的轨迹，精准地射入土沟边缘一名刚刚冒头的马贼肩窝！那人惨叫一声，滚落沟底。

这一箭，不仅阻止了侧翼的渗透，更让周围紧张的黑隼卫们侧目！这位年轻的司正，不仅会造弩，用起来也如此精准狠辣？

林朔来不及喘息，快速绞弦，再次上箭，目光锐利地搜索着下一个目标。他不再是工坊里那个埋头研究的匠人，而是为了生存本能厮杀的战士。技术的价值，在此刻得到了最残酷的验证。

战况依旧激烈，但有了“破甲弩”的强力压制和林朔偶尔精准的冷箭支援，车阵稳住了。赫连锋抓住机会，派出小队精锐反向突击，终于将马贼的势头彻底打垮，残敌溃散入山。

战斗结束，车阵周围留下了二十多具马贼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黑隼卫也有几人负伤，所幸无人阵亡。

赫连锋走到林朔面前，看着他手中那具还沾着血迹的轻型骑弩，又看了看车上散落的零件，目光复杂：“林司正，好手艺，也好箭法。”

林朔放下弩，这才感觉手臂因紧张和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部，勉强平静道：“将军过奖，情急自保而已。”

赫连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救治伤员和清理战场。

林朔跳下马车，双腿有些发软。他靠坐在车轮旁，从水囊里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才感觉真实了些。怀中的地图似乎更烫了。黑水隘还未到，便已经历生死一线。这边境之地，果然危机四伏。

他抬头望向黑水隘的方向，风沙更大了，天色昏黄。那里等待他的，又将是什么？而怀中的地图指引的隐秘，与这片土地，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车队重新启程，速度加快了许多。每个人都清楚，刚才的袭击，或许只是餐前的开胃小菜。真正的风暴，恐怕还在那名为黑水隘的峡谷之中。

隘囗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