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隼令在掌心沉甸甸的,冰凉刺骨。林朔站在空无一人的工坊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赫连锋离去的脚步声。甲字号库房的权限,稀有材料的敞开供应——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也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楚夜要的,是能改变战场格局的东西,不仅仅是改良,是颠覆。
他走回案前,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画满箭矢结构和药剂符号的皮纸上,摇曳不定。轻弩的骨架已成,但楚夜要的“大用”,绝不仅是轻便。他需要一种决定性的优势,一种能让持弩者在混乱的战场上瞬间扭转生死的杀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皮纸上一个画了一半的、带有复杂内槽的三棱箭簇图案。前世某些禁忌的知识,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不是火药,那个目标太大,而是更隐秘、更致命的东西。
毒。
这个念头让他脊椎窜起一股寒意。这是真正的禁区,一旦触碰,就再无回头路。可楚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句“改变格局”,像是在他心底种下了一颗危险的种子。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世界,技术无罪,但掌握技术的人,必须选择用它来做什么。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铁山堡城头上飞溅的鲜血,听到蛮兵临死前的哀嚎。仁慈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想要活下去,想要有尊严地活下去,就必须拥有让别人不敢轻易招惹的獠牙。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那点技术宅的执拗,已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他铺开一张新的皮纸,炭笔尖在灯下划过,不再仅仅是机械结构的线条,而是开始勾勒几种西凌周边山地特有的植物图样,标注出根茎叶的采集时节和萃取方法。这些知识来自这具身体原主零碎的记忆和林朔自己前世模糊的植物学常识。他写得极其谨慎,用的多是代号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图。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表面一切如常。“破甲弩”的生产稳步推进,轻型骑弩的试制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林朔的案头,多了几卷蒙尘的《百草杂记》和《矿脉图录》。他以研究弩箭配重和寻找新型淬火剂为名,通过赫连锋的关系,从库房和堡内医师那里,零星调来一些看似寻常的草药和矿物。他大部分时间依旧泡在工坊里,但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在工坊最角落一个僻静通风的小隔间里,支起一个小巧的陶罐,小心翼翼地熬制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古怪的药草气味。
周铁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将林朔需要的几种韧性极佳的兽筋和特定材质的薄铜片准备好。赵小川依旧机灵,但林朔有意让他负责外围事务,核心的配比和箭簇最后的处理,他亲自动手。
一个月期限将至。这天傍晚,楚夜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工坊门口,依旧是一身玄衣,仿佛从未离开。他没有去看那些排列整齐的制式弩,目光直接落在林朔手中那具已经完成、造型精巧却透着一股森然之气的轻型手弩上。
“这就是你找到的路?”楚夜的声音平淡无波。
林朔将手弩连同三支造型特异的箭矢双手奉上。箭矢的箭簇呈暗沉的墨绿色,仔细看,能看到细微的螺旋状血槽和尖端几乎不可察的孔洞。“弩身重四斤七两,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破寻常皮甲轻甲无碍。关键在于箭。”他顿了顿,迎上楚夜的目光,“箭簇淬了‘腐肌散’,中者伤口极难愈合,若十二时辰内无对症解药,必死无疑。”
他没有提这毒的剧烈痛苦和会导致肌肉缓慢腐烂的恐怖效果。
楚夜接过手弩,手指拂过那墨绿色的箭簇,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触摸一件寻常艺术品。“解药何在?”
“属下已试制出一些,但药材难得,无法大量配备。”林朔回答。这是实情,也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毒箭是利器,但不能是完全无法控制的恶魔。
楚夜没再追问,他走到工坊内新设的、铺着厚实皮革的靶子前。靶子上挂着一副刚从死囚身上剥下的皮甲。他抬手,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是随意一扣扳机。
咻!
弩箭悄无声息地没入皮甲,钉入后面的木靶,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楚夜走上前,用匕首划开皮甲和里面的衬垫,只见中箭处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溃烂,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伤口周围的血管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正快速蔓延。
他盯着那伤口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目光第一次带着某种实质般的重量落在林朔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赞许,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对某种罕见工具的评估。
“够狠,也够聪明。”他淡淡评价,“知道留一手。”
林朔垂下眼:“属下只是尽力而为。”
“这‘路’,算你找到了。”楚夜将弩机丢还给林朔,“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批淬毒箭交付亲卫营。至于解药,”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你自行掌控。但若有一支箭,指向不该指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寒意瞬间笼罩了林朔全身。
“属下明白。”林朔低头应道,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从交出毒箭配方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被绑上了楚夜的战车,再无退路。他拥有了更锋利的爪牙,也戴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楚夜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工坊内,只剩下林朔,以及那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手弩,还有靶子上那块正在快速腐烂的皮肉。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在这乱世,想活下去,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得先学会与魔鬼做交易,甚至……让自己也染上魔鬼的颜色。前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