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初夏。
先帝国丧未毕、孝期尚在,朝野非议尚未平息,那场由圣母皇太后一手促成、新帝亲口应允的八旗选秀,终究如期开启。
这场选秀,自根上便透着尴尬与勉强。
朝野世家心里雪亮——孝期选秀本就是帝王失德、违礼越制的糊涂事。
但凡真正底蕴深厚、清流立身、根基稳固的满洲大族,无一真心愿将族中嫡女送入宫。
一来此时入宫,落个“趁丧邀宠、趋炎附势”的污名,清白家风尽毁;
二来新帝帝位未稳、朝野浮动、母子隔阂深重、八爷党余孽未除,正是局势最混沌凶险之时,入宫便是卷入无尽风波;
三来谁都清楚,这场选秀本是太后挖坑、帝王被动接下的闹剧,并非新帝本心求嗣,不过是一场权场门面功夫。
是以,京中顶级勋贵、老牌世家尽数默契推诿。
所有名门嫡女纷纷以体虚抱恙、守孝避世、未及适龄为由,尽数避选。
各家顶多挑一两个资质平平、容貌寻常、无出众才情、无家族厚望的庶女敷衍充数,走个过场,应付皇家规制,既不得罪君上,也不折损家族根本。
偌大满洲勋贵圈层,人人避祸、人人藏拙、人人观望。
唯有两类人不得不迎难而上、以身入局。
其一,是前朝夺嫡之中站错队伍、押错派系、如今岌岌可危的没落世家。
他们昔日依附八爷、十四爷,新帝登基后一直被冷眼忌惮、暗中压制,家族前程悬于一线。
此刻唯有忍痛割爱,送族中品貌端正、教养上乘的嫡女入宫,甘愿以身入局,博取帝王一丝宽宥,换家族喘息存续之机。
富察氏,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一户。
其二,是远在漠北的蒙古藩部。
蒙旗向来绑定大清宗室格局,不参与朝堂党争、不涉夺嫡恩怨,却需维系满蒙姻亲体面。
明知此次选秀尴尬难堪,亦不能彻底缺席,最终只遣出博尔济吉特氏一族旁支贵女一人,作为蒙旗唯一代表参选,不献精锐、不押重注,仅作礼数周全、维持旧例。
余下所有参选秀女,尽数是家世低微、根基浅薄、野心勃勃、急于攀龙附凤的中下官僚家族子女。
无勋贵撑腰、无世家底蕴、无朝堂根基,唯一的依仗便是自身容貌才情与赌命向上的野心。
选秀落幕当日,内务府将誊写整齐的秀女名册、家世履历、品貌考语呈递御案。
雍正垂眸翻看,一目扫尽通篇寻常,眼底瞬间覆上沉沉寒色。
满旗精锐尽避、世家全员藏拙、入选者要么是败落世家的棋子、要么是无根基的寒门野心女,偌大一场八旗大选,竟无半个能真正撑起朝堂制衡格局的顶尖贵女。
他心中清明——
这便是孝期选秀的报应。
他一时心软应下太后提议,落得违礼失德的骂名,引得朝野非议、帝位动摇,到头来,连世家真心归附、良女真心入局都求而不得。
满堂敷衍、满页将就、满朝观望。
可事已至此,旨意已下、大典已成,天下皆知,他纵使满心愠怒、万般不耐,也只能咬牙认下这局面。
历经数日沉思权衡,雍正索性顺水推舟,借这场尴尬的选秀,为自己、为朝堂、为后宫破局。
他主动向外放出风声,扭转朝野舆论:
朕自省孝期选秀,实属劳民伤财、有违礼制,心中愧悔。是以往后永不铺张选秀、不再扰动民间,本朝仅此一次选秀,终结八旗大选旧例。此番唯多选温婉有才、品性纯良的汉军旗女子,充盈后宫、广延子嗣,不求门第煊赫,只求心性安稳。
一语出,稍稍平息朝野清流诟病,将“贪色违礼”的骂名,硬生生扭转为“知过自省、体恤民力”的帝王宽和。
同时借着这番说辞,刻意倾斜规制、重定位次,以满蒙贵女镇体面,以汉军新秀搅格局,彻底开启后宫制衡前朝的全新棋局。
此番选秀,满洲正旗贵女仅富察仪欣一人。
她是落败世家嫡女,端庄端雅、品性端良、教养上乘,身负家族存续的期许。
雍正感念其家族昔日纠葛、亦需善待满洲旧族体面,下旨册封富察仪欣为贵人。
虽位份不高,却特赐延禧宫正殿独住,一切吃用仪仗、月例份例尽数比照嫔位规制,待遇远超同阶新人,体面赫赫。
蒙旗唯一代表博尔济吉特氏,为维系满蒙百年姻亲邦交、安抚漠北藩部,雍正更是破格恩宠。
册封博尔济吉特氏为贵人,赐居钟粹宫正殿,同享嫔位全副规制。
更颁两道空前绝后的特旨:
其一,免每日赴景仁宫向皇后请安,超脱中宫管束,不必屈守后宫尊卑礼法;
其二,允其宫中设立独立小厨房。
要知大清后宫旧例,唯有妃位及以上主位,方有资格私设小厨房、自主调配饮食。
区区新晋贵人,竟得此破格殊荣,足见帝王刻意抬举、安抚蒙旗的深重用心。
二人一居东六宫翘楚延禧宫,一居皇家正统钟粹宫,无争无扰、尊荣超然,成为后宫象征满蒙势力的两大特殊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