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暖光铺庭,晓风拂来满院花香,袅袅清清,散尽夜来微凉。
甄府经一场父女重逢,宅中阴郁尽散,处处皆是安宁温润的烟火气。
甄士隐一如往日,携着爱女英莲在庭前晒书烹茶,闲度晨光岁月。他看着膝前粉雕玉琢、温顺乖巧的小小女儿,眉眼间盛满化不开的温柔,轻声慨然轻叹:
“此番失而复得,实是天意垂怜。往后守宅院、耕田园、伴吾女安稳度日,便是此生至福。”
他天性恬淡疏阔、乐天知命,半生无争,惯于随遇而安,纵使经了一场失女惊魂,心底依旧带着几分疏于防备的安然随性。
立在他怀中的小小英莲,抬眸望他。
一双杏眼澄澈如水,看似是五岁孩童的纯良明净,眼底深处,却是林悠悠两世沉淀的清明与通透。
她知晓,眼前这份岁月静好,看似安稳无虞,实则暗流暗藏。那场焚毁甄家半生基业、逼得慈父落魄出家的燎原大火,依旧蛰伏宿命之中,只待时日降临。
于是她微微仰头,软糯清脆的童音轻轻响起,天真又软糯,似是孩童晨起随口的絮语:“爹爹,我昨夜做梦了。”
甄士隐闻言莞尔,指尖温柔抚过她柔软发顶,眉眼和煦:“哦?我的莲儿梦到了什么新鲜光景?”
“我梦到隔壁葫芦庙里灯火乱摇,星星点点的火星子飘过来,落在咱们院的枯枝干草上。”
英莲小脸微微蹙起,眉眼缀着恰到好处的懵懂怯意,语气带着孩童忆梦的惶恐:
“夜里风好大,一点火星子越烧越旺,顺着墙边的柴草杂物铺开来,红红的火舌吞了院子,爹爹的书册、田亩账目、屋里的陈设,全都烧黑了。梦里空空荡荡的,屋子没了,家也没了,我吓得直哭。”
她仰着白嫩小脸,澄澈眼眸望着甄士隐,软软恳求:“爹爹,枯草柴火堆在一起最容易起火,夜里烛火要仔细些,墙边不要堆杂物好不好?”
一番话,字字天真、句句稚拙,全然是幼童惊梦后的无心絮语,听着格外寻常。
可内里字字精准、句句戳中要害——
葫芦庙星火失慎、枯枝引火、杂物助势、夜风燎原,尽数贴合日后倾覆甄家的灭顶火劫。
甄士隐脸上的温柔笑意骤然一凝,心头猛地重重一震。
自英莲被拐一事了结,他心底便隐隐揣着一丝惴惴不安,总觉家门气运浮躁,似有无妄之灾潜藏,只是无从溯源、无从防备。此刻听闻爱女这场离奇梦境,句句真切、事事对应,绝非孩童胡乱臆想!
他半生饱读诗书,信天意、敬征兆,加之刚历骨肉离散之痛,本就心存敬畏,瞬间浑身微凛,后背泛起一层薄寒。
随性豁达的心性骤然收敛,他俯身认真望着怀中幼女,神色郑重无比:“好,都听莲儿的。”在他心中,这便是上苍借稚童之口,为甄家预警避祸!
他再不耽搁,当即起身传唤管家下人,条理分明、句句严谨地下达指令,一改往日散漫疏懒:
“即刻彻整全院!所有柴草枯枝、废弃干木、堆积杂物,尽数搬离屋舍院墙,远置空旷之地妥善安放,不得留半分引火之物!”
“各屋烛火灯盏,入夜严加看管,临睡逐一查验熄灭,严禁屋内留存明火!”
“派人常盯隔壁葫芦庙烟火动静,知会庙中僧人谨慎用火,日夜留心,不可疏忽!”
“库房地契、田亩账册、珍贵书稿、细软财物,尽数归置干爽稳妥之处,远离梁柱明火,妥帖封存,严加看管!”
一道道指令周全缜密、面面俱到,堵死所有起火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