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上漂泊了月余,一行人终于弃船登岸。车马缓缓停下,锦绣掀开车帘一角偷偷向外张望,眼前已是林府大门。下了车,便见黛玉的轿子停在前头,几个侍女婆子正小心翼翼地扶她出来。锦绣赶忙上前,跟随其后。踏入院中,但见花草繁茂,亭台楼阁与假山池塘点缀其间,江南的清秀婉约扑面而来。
贾琏安顿好住处后便不再多提。林府的婆子本想劝黛玉先回旧日闺房稍作歇息,奈何黛玉归心似箭,执意要先去探望父亲林如海。众人拗不过,只能依她。
一行人匆匆来到林如海的院子,绕过抄手游廊,抬眼便见窗内映出一道清瘦儒雅的身影,正伏案书写着什么。黛玉不禁脱口唤道:“爹爹——”话音未落,人已奔进房中。父女相见,相拥而泣,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旁观者无不动容。至于锦绣等下人自是待在院子里待命,没有传唤,她们可不敢随意进去。
屋子里,林府嬷嬷才将两人劝慰住。黛玉郑重行礼,哽咽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不肖女黛玉一拜。”林如海忙伸手搀扶,情绪激动之下咳嗽连连。半晌才缓过劲来,点头叹道:“好好好,玉儿越发懂事了,可见你外祖母教导有方。”
父女对坐叙谈别后种种,林府的婆子则领着紫鹃、锦绣等随行下人去安置住处。其他人还罢了,唯有雪雁显得格外兴奋。王嬷嬷看她坐立不安,笑着嗔道:“你这丫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跟个猴儿似的!既如此,带这几个姐妹在府里转转,认认路也好,去吧!”
雪雁听了,欢喜雀跃,带着紫鹃、春纤和锦绣走出门来。这雪雁是王嬷嬷捡来的弃婴,在林家长大,王嬷嬷待她如己出。一路上,雪雁兴致勃勃地指点各处景致,又遇到了两个昔日的小姐妹。聊起近况才知道,自黛玉入京之后,林如海遣散了不少姬妾和冗余下人,只留下了几个可靠的家生奴仆。难怪锦绣觉得林府更冷清了,合着又再次遣散奴仆了。
到用膳时分,紫鹃等人准备上前伺候,林如海却笑着摆手道:“寒舍不比国公府那般讲究规矩,我们父女自行用餐便是,你们且自便。”于是除了添饭的一名妇人,其余人都退到一旁。
饭毕才唤人递上漱口水和净手巾,也并不急着上茶。这些规矩与贾府大相径庭,令众人倍感新奇。
夜深时分,林如海的咳嗽愈发剧烈。黛玉心疼不已,执意要在外间设榻侍奉汤药。大家连忙劝阻:“姑娘,这可使不得啊!老爷虽病重,却还没到这个地步;再说您一路奔波,本就体弱,若再累出病来,岂不让老爷更添忧愁?”黛玉拗不过众人苦劝,只得作罢。
而此时的林如海躺在床上,思绪纷飞。想到自己年过四十,幼子早夭,嫡妻仙逝,如今膝下唯有黛玉这一血脉相连的女儿。当初为免拖累女儿成长,他狠心将她托付给岳母抚养,独自在这世间孤独度日。如今再见女儿,仍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直到四更天方朦胧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