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风说。
时烨笑了。这一次不是淡得像涟漪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她撑着伞,站在桥上,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青竹伞上,把伞面上的水渍照成了金色。
柳不系在桥头看着她,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琴,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
时烨收了伞,走下桥。
"找到了?"柳不系问。
"找到了。"时烨说。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火种终于烧透了那层暗。
"那我走了。"
"你去哪儿?"
"往东。"柳不系说,"一直往东。我爹说过,东边有海。"
"海好。"时烨说,"替我看看。"
"好。"
柳不系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时烨。"
"嗯?"
"你的琴弹得怎么样?"
时烨愣了一下。
"我不会弹琴。"
"那就学。"柳不系笑了,"下次见面,弹给我听。"
"好。"
柳不系走了。抱着琴,背着光,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时烨站在桥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竹伞,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白布——梦之界里他手腕上的白布,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她的手腕上。
白布很薄,几乎透明,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道线,牵着她和他之间八千年的距离。
风在她身边绕了一圈,然后往城里去了。
时烨跟上去。
城里的街巷比渡口那边更窄,更老。青砖墙上爬满了藤蔓,瓦片上长着瓦松。时烨跟着风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门是木头的,漆成了黑色,但漆早就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纹。门环是一头狮子的形状,铜锈斑斑。时烨伸手叩了叩门环。
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正在读书被人打断了。他看见时烨,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找……"时烨顿了顿。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八千年前他们没来得及交换名字,梦之界里他也没有说。
风在她耳边吹了一下。
"沈渡。"风说。
"沈渡。"时烨对少年说。
少年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哥的名字?"
哥?
时烨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哥?他在家吗?"
"在。在后院。你跟我来。"
少年领着她穿过前厅,走过一条回廊,来到后院。后院不大,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茶具。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往纸上写字。
时烨站在回廊尽头,没有往前走。
她看着那个背影——肩不宽,但很直,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道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手腕上,白布微微发烫。
男人放下笔,转过身来。
时烨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梦之界里的模糊轮廓了。是清晰的、真实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脸。眉目清朗,眼神安静,嘴角那道疤还在——和渡口骑马经过的那个人一样。
他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你来了。"他说。
和梦之界里说的一样。
时烨站在那里,撑着青竹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八千年的话在喉咙里翻滚,最后只变成了一句:
"我来晚了。"
沈渡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伞。
"不晚。"他说,"刚好。"
他撑开伞,往左边偏了偏。
这一次,左边不是空的。
时烨站在伞下,听见雨水——是真的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沈渡的肩膀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桂花香。
"你的手腕。"时烨说。
沈渡抬起手腕。白布在雨中微微发亮,和时烨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梦之界里留下的。"他说,"醒来之后就一直在。"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伞下,看着彼此手腕上的白布。雨越下越大,但伞下的空间很干,很暖。
桂花树上的花瓣被雨打落,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伞面上,又滑下去。
"你饿不饿?"沈渡忽然问。
"饿。"
"我煮了面。桂花汤面。"
"好。"
时烨跟着沈渡走进屋子里。屋子不大,但很干净,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座桥,桥上有一个人撑着伞。画工不算好,但笔触认真。
"你画的?"时烨问。
"嗯。梦之界里看见的。怕忘了,就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