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找到了。
时烨睁开眼,朝那棵树走去。它在一片空地上,树干比其他树都要粗,半透明的材质里流动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红色,不是蓝色,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黎明前天边最后一道暗蓝,又像黄昏时最后一缕金光,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把手放在树干上。光立刻涌动起来,像被唤醒了什么。树干开始变得透明,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面——
她看到了沈听舟。
他坐在一间屋子里,不是那座临水的小院,而是一间她从未见过的屋子。四面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但时烨看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划着什么,一遍又一遍,像在写同一个字。
风凑近了看。那个字是——
"烨"。
时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收缩了。她作为神祇的心脏,八千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此刻却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生疼。
画面变了。她看到沈听舟走在一条路上。那条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路的两边是悬崖,悬崖下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深渊,不是虚空,是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他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有停。
画面又变了。她看到他站在那座桥上——就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座桥。但这一次桥上没有雨,也没有她。他一个人站在桥中央,看着河面。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一直看着,像在等什么。
然后画面消失了。树干恢复了半透明的状态,光还在流动,但不再显示任何画面。
时烨把手从树干上拿开。她的手在发抖。
"你看到了。"守门人说。
"他一直在等我。"
"不是等你。"守门人纠正她,"他一直在找你。但他找不到。因为他不是风,他找不到风。"
时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火种还在搏动,但节奏变了——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呼应什么。
"他的梦在这里。"她说,"但他的人呢?"
守门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他的梦在这里,但他的人不在这里。因为他的梦还没有做完。"
"什么意思?"
"梦之界只收留未完成的梦。"守门人说,"如果一个梦做完了,它就会离开这里,回到做梦的人那里。如果一个梦被放弃了,它就会变成废墟,留在这里,慢慢腐烂。他的梦既没有做完,也没有被放弃。它在这里,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一个人。"守门人看着她,"等着风。"
时烨的喉咙发紧。她忽然明白了。沈听舟的梦没有做完,不是因为他不想做,而是因为——这个梦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而他一直在等她走进来。
"我该怎么做?"
"走进去。"守门人说,"走进他的梦。但你要记住——梦是脆弱的。风一吹就会散。你进去之后,不能用力,不能急躁,不能像风平时那样。你要轻,要比风还轻。"
"比风还轻?"时烨苦笑了一下,"那我还是风吗?"
"你不是风。"守门人说,"你是时烨。风神只是你的名字,时烨才是你。"
时烨再次把手放在树干上。这一次,她没有用风去探路。她让自己变得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然后她迈了一步,走进了那道半透明的光里。
梦里的世界和她之前看到的一样——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两边是悬崖,悬崖下面什么都没有。她站在路的起点,往前看。路的尽头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像一粒沙子。
那是沈听舟。
时烨朝他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走在薄冰上。这条路和外面那个旷野不一样,这里的地面不是柔软的,而是坚硬的,像石头。但她每走一步,脚下就会开出一朵花。不是真的花——是风经过时留下的痕迹,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她走了很久。梦里的"很久"和现实中的很久不一样——它没有时间,只有距离。她能感觉到自己在靠近那个点,那个点也在慢慢变大。从一粒沙子变成一颗石子,从一颗石子变成一个人。
终于,她看清了他的背影。
他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节奏。但他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肩膀的线条更分明,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沈听舟。"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时烨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风不会忘。"
时烨的鼻子一酸。他用了烬的话——"风不会忘"。他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你在梦里?"她问。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从你离开的那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