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来得凛冽而干脆。十二月刚至,寒流便席卷了整座城市,天空是铅灰色的,仿佛一块冻僵了的厚重绒布,沉沉地压着高楼和光秃秃的枝桠。
南雨栀的大学生活步入第一学期的尾声,期末考试和项目收尾工作接踵而至,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但无论多忙,每晚与奇遇的视频通话,是他雷打不动的精神锚点。屏幕那头,奇遇正在为明年的中考(艺术类高中需要加试专业)做准备,除了文化课复习,还要练习素描和色彩。他比之前更加沉静,也更有目标感,偶尔向南雨栀展示练习稿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是南雨栀从未见过的、属于追梦者的坚定。
嫉妒的苦涩依然会时不时地冒出来,尤其是当奇遇提起苏老师又教了他什么新技巧,或者周老师对他的某幅新作给出了高度评价时。但南雨栀学会了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将那份酸涩转化为更深的自我要求和前进动力——他必须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足以匹配奇遇眼中日益增长的光彩,优秀到成为他未来无论飞往何方,都最坚实的后盾和归处。
圣诞节前夕,南雨栀终于结束了最后一门考试。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涌上来的,是潮水般汹涌的思念。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订了最近一班回家的高铁票。他想给奇遇一个惊喜,也想……在圣诞夜,陪在他身边。
列车在暮色中抵达熟悉的城市。走出车站,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润的寒意。天空依旧阴沉,但城市早已被浓厚的节日氛围包裹,彩灯、圣诞树、欢快的音乐,处处洋溢着温暖与期盼。
南雨栀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一家提前预约好的、专门定制手工银饰的工作坊。他取走了订制好的礼物——一对极其简洁的素圈银戒,内圈分别刻着微小的“Rain”和“Meet”花体字母。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金属本身的温润光泽和那隐秘的、只属于他们的印记。
他将其中刻着“Meet”的那枚小心收好,另一枚戴在了自己左手的小指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种安定的力量。
回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林婉和奇明远外出参加一个无法推脱的圣诞酒会,家里只有奇遇和钟点工张阿姨。听到开门声,穿着柔软家居服的奇遇从沙发上抬起头,当看到风尘仆仆却眉眼带笑的南雨栀时,他愣了好几秒,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两颗骤然被点燃的星辰。
他甚至忘了放下手中的画笔,直接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南雨栀面前,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我回来了。”南雨栀放下行李,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触手微凉。他注意到奇遇没穿袜子,微微蹙眉,“地上凉,快去穿鞋。”
奇遇却摇了摇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南雨栀的腰,将脸埋在他还带着室外寒气的外套上,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南雨栀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水。他回抱住他,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体温和全然的依赖,连日来的疲惫和思念,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抚慰。
晚餐是张阿姨精心准备的,充满了节日气氛。奇遇显然很高兴,话比平时多了一些,虽然依旧简短,但会主动给南雨栀夹菜,会指着窗外的彩灯给他看。南雨栀耐心地听着,回应着,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晚饭后,张阿姨收拾完便离开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晕下,像一群飞舞的银色精灵。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南雨栀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静谧飘落的初雪。
奇遇也跟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雪花渐渐变得密集,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庭院和远处的屋顶,将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将他们笼罩。窗外是静谧的雪夜,窗内是温暖的宁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安宁。
南雨栀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奇遇。柔和的灯光勾勒着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他正专注地看着雪花飘落,浅褐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室内的暖光,纯净得不染尘埃。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凝固。
南雨栀想起了福利院梧桐树下的初遇,想起了雨夜高烧中的守护,想起了秘密基地的星空,想起了醉酒后那个滚烫的吻……所有共同的记忆,所有的羁绊与情感,都在这圣诞夜的初雪中,汇聚成一股汹涌而清晰的暖流,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名为“理智”和“克制”的堤坝。
他不再思考对错,不再顾虑未来,不再恐惧失去。
此刻,他只想遵从内心最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奇遇微凉的手。
奇遇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南雨栀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进他的眼底,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奇遇从未见过的、浓烈而温柔的情绪,像是沉淀了许久的星河,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倾泻。
他微微用力,将奇遇拉向自己,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细腻的触感和微凉的温度。
奇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抗拒,只有一丝懵懂的、似乎预感到什么的紧张,和全然的信赖。
南雨栀低下头,慢慢地、无比珍重地,靠近。
他们的呼吸在冰冷的玻璃窗前交缠,温热的气息氤氲出一小片白雾。
最终,他的唇,轻轻地、无比温柔地,落在了奇遇微凉的唇上。
没有酒精的催化,没有泪水的咸涩。
只有雪花飘落的静谧,圣诞夜的暖光,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
这是一个真正的、清醒的、充满了无限怜惜与深情的吻。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像雪花落在花瓣上。但很快,南雨栀感受到奇遇的嘴唇在自己唇下细微的颤抖,那并非抗拒,而是一种青涩的回应和不知所措。
这个认知,像火星点燃了干柴。南雨栀克制已久的感情,再也无法压抑。他微微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温柔地描摹着奇遇的唇形,试探着,邀请着。
奇遇的身体完全僵住了,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柔却强势的亲吻夺走了所有力气和思维。他被动地承受着,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但渐渐地,在那份不容置疑的温柔和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下,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他生涩地、笨拙地,尝试着回应,学着南雨栀的样子,微微张开嘴唇。
这个细微的回应,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南雨栀所有的克制。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入怀中,将这个吻加深,变得越发缠绵而炽热。他吮吸着他的唇瓣,舔舐着他的齿列,与他生涩的舌尖温柔交缠,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爱恋、承诺与不安,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他,烙印进他的灵魂。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无声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窗内的两人,在温暖的光晕里,紧紧相拥,交换着彼此生命中最青涩、最真挚、也最滚烫的初吻。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世界只剩下唇齿间交融的温热,和心脏同频的、震耳欲聋的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南雨栀才恋恋不舍地、极其缓慢地结束了这个漫长而温柔的亲吻。
他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奇遇的额头,呼吸依旧有些急促,灼热地喷洒在彼此的脸颊上。
奇遇的脸颊早已红透,像熟透的苹果,嘴唇也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他眼神迷蒙,带着未散的水汽和巨大的震惊,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南雨栀,仿佛还未从那个惊天动地的吻中回过神来。
南雨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软得不可思议,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肿的唇瓣,声音低哑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奇遇,”他唤他的名字,不再是“弟弟”,“现在,你明白了吗?”
明白我为什么不要只当哥哥。
明白我眼中为何总是只有你。
明白我所有的守护、克制、嫉妒与远行,都是为了什么。
奇遇看着他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感受着唇上残留的滚烫触感和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的悸动。那些懵懂的、模糊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感,在这个吻和南雨栀的目光中,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伸出双臂,再次紧紧环住了南雨栀的脖颈,将自己滚烫的脸颊埋进他的肩窝,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鸟儿,发出了满足而哽咽的叹息。
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南雨栀紧紧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发间,嗅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和依恋。
窗外,初雪依旧静静飘落,覆盖了过往的足迹,也预示着全新的开始。
圣诞夜的初雪,见证了少年们最真挚的初吻,也见证了他们之间,那份早已超越一切、终于得以确认的——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