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本事件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深水炸弹,表面的涟漪或许会平息,但深处早已被搅得天翻地覆。
林婉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再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那份刻意营造的、充满控制欲的热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沉默。她不再试图去解读奇遇的每一个表情,不再安排他的生活,只是默默地准备好一切,然后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无法弥补的愧疚和伤痛。
奇明远在得知事情经过后,把自己关在书房抽了很久的烟,出来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没有对林婉发火,也没有试图去安抚奇遇,只是在那天晚餐时,对着始终低头沉默、不肯看他们一眼的奇遇,干涩地说了一句:“过去的事……是爸爸妈妈不对。”
然而,迟来的道歉,对于已经造成的伤害而言,苍白得如同窗外惨淡的月光。奇遇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家庭的氛围降到了冰点。一种沉重而尴尬的寂静笼罩着这栋华丽的别墅,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吸入冰冷的尘埃。
南雨栀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他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是更加细致地守护在奇遇身边,用无声的陪伴告诉他: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我在这里。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放学傍晚。
南雨栀照例先去资源教室接奇遇。刚走到那栋教学楼附近,他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令人不快的哄笑声。他的心猛地一沉,加快脚步。
果然,还是那个僻静的小花园角落。王磊和另外两个男生,正将奇遇堵在中间。这一次,他们似乎更加肆无忌惮。
奇遇的画板被抢走扔在地上,几张画纸被撕破,散落一地。他今天穿着的、林婉新给他买的一件米白色羊绒衫,胸口位置被踩上了一个清晰的、肮脏的鞋印。他本人被推搡着,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哑巴!把你身上的钱交出来!”
“听说你爸妈挺有钱啊?穿得人模狗样的!”
“上次有南雨栀护着你,这次我看谁还能来!”
王磊脸上带着报复性的快意,伸手就去扯奇遇的书包。奇遇死死地护着书包带子,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混合着屈辱、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
南雨栀看到那胸口刺目的鞋印,看到奇遇被推搡撞在墙上时痛苦蹙起的眉头,看到他那双眼睛里几乎要碎裂的光——连日来积压在这个家里的沉闷、压抑,以及眼前这赤裸裸的欺凌,像点燃引线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他内心深处那座一直强行压抑的火山!
“你们找死!”
一声低沉得仿佛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怒吼,带着前所未有的骇人戾气,猛地炸开!
王磊几人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回头就看到南雨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了过来!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沉静或冰冷,而是充满了近乎疯狂的、毁灭一切的暴怒!
王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个裹挟着全身力道的拳头,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颧骨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王磊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倒在地,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另外两个男生完全吓傻了,呆立在原地,看着如同煞神附体的南雨栀,连大气都不敢喘。
南雨栀没有停手,他一把揪住王磊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另一只拳头带着风声,眼看就要再次落下!那拳头上已经沾了血,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伤害奇遇的人,都该死!
“哥……哥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尖叫,像一根尖锐的针,猛地刺破了南雨栀被怒火充斥的耳膜。
是奇遇!
他从未听过奇遇发出如此凄厉、如此恐惧的声音。
南雨栀挥拳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他喘着粗气,赤红着眼睛,循声看去。
奇遇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王磊,也没有看吓傻的另外两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南雨栀那沾了血的拳头上,和他那张因为暴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不是对王磊,而是对眼前这个陌生而可怕的南雨栀!
他害怕这样的哥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奇遇苍白的脸颊上滚落。他冲过来,不是去看王磊的伤势,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了南雨栀那只沾着血、即将再次挥出的手臂。
“不要……哥哥……不要打……”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巨大的惊惶,“……血……怕……我害怕……”
他害怕血,更害怕这个失控的、充满暴力的南雨栀。
南雨栀僵在原地,手臂被奇遇紧紧抱着,那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的皮肤上,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阵剧烈的抽搐。
奇遇的眼泪和恐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无尽的冰凉和后怕。
他在做什么?
他差点……差点就失控了。差点就变成了和他生父一样,被情绪支配、诉诸暴力的人。
他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拳头,看着奇遇充满恐惧的泪眼,一种巨大的、混合着自我厌恶和恐慌的情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抽回手,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比奇遇还要苍白。
王磊趁机连滚爬爬地起来,捂着流血的鼻子,带着两个跟班,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角落里,只剩下南雨栀和紧紧抱着他手臂、还在不住发抖、流泪的奇遇。
南雨栀看着奇遇哭得通红的眼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再看看他胸口那个刺目的鞋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心痛攫住了他。
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擦去他的眼泪,却在看到自己手指上那抹刺眼的红时,猛地缩了回来。
“对不起……”南雨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吓到你了。”
奇遇用力地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他松开抱着他手臂的手,转而用自己干净的手,紧紧抓住了南雨栀那只沾着血的手,用自己微凉的手指,笨拙地、一下下地擦拭着他指关节上的血迹,仿佛那样就能擦去刚才那可怕的一幕。
他不怪哥哥打人,他只怕哥哥变成那个样子,只怕哥哥手上沾血。
南雨栀看着奇遇的动作,感受着他指尖的微凉和小心翼翼,心头那座刚刚冰封的火山,仿佛又被一种酸涩至极的暖流缓缓融化。
他反手握住奇遇的手,将他冰冷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我们回家。”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恢复了平静。
他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画纸一张张捡起来,将那个被踩脏的画板仔细地拍干净,然后,牵着奇遇的手,离开了这个充满暴力痕迹的角落。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南雨栀紧紧握着奇遇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失控的拳头,砸向的是施暴者,留下的伤痕,却刻在了守护者的心上。
而奇遇的眼泪,是为他所流的恐惧,也是为他而流的心疼。
这一次,南雨栀深刻地意识到,守护不仅仅需要力量,更需要克制。他绝不能,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为了奇遇,他必须成为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