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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隐秘的算盘

不渡酸涩

程驰不在那间可以俯瞰江景的顶层公寓,也不在他那个种满植物的秘密“洞穴”。

此刻,他坐在“驰骋资本”总部大楼顶层,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阴沉的云层低垂,预示着一场秋雨。室内光线被智能系统调节得恰到好处,明亮却不刺眼,昂贵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光可鉴人,上面除了最新款的轻薄电脑和一部静默的手机,空无一物,整洁得近乎冷酷。

这里是他征战商场的指挥中心,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牵动数亿资金,每一份冷静和精准都经过千锤百炼。在这里,他是“程总”,是点石成金的投资人,是冷静乃至无情的战略家。

但今天,窗外压抑的天色,却莫名地契合了他内心的某种状态。

他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没有处理堆积的邮件,也没有听取助理的晨间汇报(已被他推迟)。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沉闷声响。

昨晚姜叙决绝离去的背影,电梯门缝里那双冰冷疏离的眼睛,还有更早之前——那些混杂着甜蜜与沉重、如今被重逢猛烈搅动起来的大学记忆——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着他的神经,将他从此刻“程总”的身份中,一点点剥离出来,拖回那个充满窘迫、焦灼和无力感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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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碎片,不再仅仅是拥抱的温暖或无声的陪伴,开始浮现出更多现实的、带着铜锈和灰尘气息的细节。

大三那个寒假,程驰没有回家。老家早已被债主围堵得鸡犬不宁,父母暂时躲到了远房亲戚家。他告诉姜叙家里有些事需要处理,不能回去过年。姜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也不回去了,在这里陪你。”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一起过年。出租屋里没有暖气,格外冷清。他们用一个小电锅煮了速冻水饺,看着笔记本电脑里缓存的老旧春晚,信号时断时续。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更衬得屋内的寂静。

吃完饺子,程驰借口去楼下超市买饮料,却在寒风里站了很久,一遍遍翻看着手机里催债的短信和父亲发来的、充满愧疚与绝望的语音。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比不上心头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巨石。

当他调整好表情,拎着两罐可乐回到屋里时,看到姜叙正蹲在墙角那个老旧的行李箱旁,翻找着什么。

“找什么?”程驰问,声音有些哑。

姜叙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有点旧,但很平整。“这个。”他走过来,把信封递给程驰,眼神清澈,“我上学期那组静物写生,不是意外被一家艺术杂志选做内页插图了吗?稿费前几天刚打到卡上。不多,但……我们买个小暖风机吧?屋里太冷了。”

程驰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感受到里面几张纸币的厚度。钱确实不多,可能只够买一个最基础的暖风机,或者支撑他们几天的伙食。但那一刻,这轻飘飘的信封,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拿不住。

姜叙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分享的喜悦和对他(以及对他们共同生活)最朴素的关切。他没有追问程驰为何不回家,没有抱怨环境的艰苦,只是用他自己努力换来的、微薄的报酬,想着如何让这个寒冷的“年”过得稍微温暖一点。

程驰喉咙发紧,一股强烈的酸涩直冲鼻腔。他猛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将信封紧紧攥在手心,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好。”他听到自己沙哑地回答,“明天就去买。”

那天晚上,他们裹着毯子挤在唯一一张稍微厚实点的旧沙发上,新的暖风机发出嗡嗡的轻响,吹出微弱却持续的热风。姜叙靠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清浅。程驰却睁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又看看放在一旁小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心里翻江倒海。

感动、爱恋、温暖……这些情绪真实而汹涌。但与之同样汹涌的,是更深沉、更尖锐的痛苦和自我厌弃。

他一个男人,本该是给予和保护的一方,却让心爱的人在这样清冷的条件下过年,甚至需要对方用自己辛苦画画的稿费来添置御寒的东西。父亲垮了,家散了,他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给不了姜叙,还要汲取对方本就不多的能量。

这份认知,像毒液一样侵蚀着他的骄傲和作为恋人的尊严。

从那一刻起,某种隐秘而疯狂的计算,开始在他心底萌芽。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接那些零散、廉价的设计私活。他开始更加疯狂地寻找机会,任何可能快速赚到“大钱”的机会。他翻遍所有招聘网站,留意任何与设计、创意相关的竞赛或项目,尤其是那些奖金丰厚或者背后有大型企业支持的。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接触一些以前并不屑于打交道的人,比如那个后来在决赛前给姜叙留下致命印象的设计公司负责人——赵宏。赵宏的公司名声不好,惯于抄袭和压榨年轻设计师,但他们确实有钱,也舍得在一些“关键”地方投入。

程驰最初接触赵宏,是以一个走投无路、急需用钱的穷学生身份,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有合适的外包项目。赵宏显然调查过他,知道他父亲破产欠债,也知道他在校成绩优异、有才华。一次私下会面时,赵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递给他一支烟。

“小程啊,才华是有的,但才华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还债。”赵宏吐着烟圈,“我听说,你们学校那个青年设计大赛,冠军奖金不菲,还能直接拿到‘星耀’建筑设计院的实习合同?那可是块金字招牌。”

程驰的心猛地一跳,握紧了拳头。

“我这里呢,刚好有个项目,跟大赛决赛的某个命题方向……咳,有点类似的思路。”赵宏弹了弹烟灰,笑得像个老狐狸,“当然,原创性是必须的。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提前‘交流’一下,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嗯,‘参考资料’,甚至是一些关键的‘人脉疏通’。作为回报,等你以后飞黄腾达了,记得拉老哥一把就行。至于现在嘛……”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过来,“这点‘顾问费’,你先拿着应应急。年轻人,别太苦着自己。”

那信封的厚度,远超姜叙那个牛皮纸信封十倍、百倍。它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个潘多拉魔盒,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气息。

程驰盯着那个信封,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接受它,就等于踏上一条灰色地带,等于将他最珍视的设计原则和骄傲置于悬崖边缘,更等于……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可能面临无法向姜叙解释的境地。

可是,父亲电话里苍老绝望的声音,母亲压抑的哭泣,姜叙在冷屋里瑟缩的样子,还有那笔仿佛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像无数只手,将他往那个信封的方向推去。

他没有立刻接过,但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自尊而断然拒绝。他只是沉默着,脸色苍白,手指在桌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考虑一下。”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那次会面后,他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一方面是对底线的坚守和对姜叙可能反应的恐惧,另一方面是现实泰山压顶般的迫切需求。他变得更加阴郁,更加沉默,回到出租屋后,常常长时间地发呆,或者突然变得烦躁易怒。

他依旧会用那支钢笔,但画下的线条常常在某个节点突然中断,变得凌乱不堪。他会半夜突然惊醒,冷汗涔涔,梦里的画面支离破碎,有时是姜叙失望的眼神,有时是父亲被债主逼迫的惨状,有时是那个厚厚的信封无限放大,将他吞噬。

甜蜜的瞬间依然存在,比如姜叙在他又一次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时,默默递过来的一杯温水;比如他在某个疲惫不堪的深夜回家,发现姜叙留了一盏小灯,桌上放着用碗扣好的、还微温的饭菜。但这些温暖,如同冰层上微弱的光,无法驱散底下越积越厚的黑暗与寒冷,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不堪”和“无能”。

他开始害怕面对姜叙清澈担忧的目光,那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的挣扎与正在悄然发生的、可能滑向深渊的变化。他下意识地开始回避深入交谈,用更生硬的态度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愧疚。

那些隐秘的算计,现实的压迫,内心的撕扯,像一套越来越紧的枷锁,将他牢牢锁住,也让那段原本纯粹的感情,不知不觉间,蒙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难以穿透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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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程驰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窗外,酝酿已久的秋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打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蜿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就像他此刻的记忆和心绪。

甜蜜是真实的,痛苦也是真实的。爱是真实的,那些在绝境中滋生的、隐秘而危险的念头与妥协,同样真实得刺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重逢后,看到姜叙那冰冷的眼神,自己会感到那种近乎毁灭性的痛苦。不仅仅是因为被误解,被拒绝。

更是因为,在那段灰暗的岁月里,他确实曾站在悬崖边,低头凝视过深渊。他确实曾为了抓住一根可能救命,也可能将他拖入更黑暗境地的稻草,而动摇过,犹豫过。即使他最终没有完全踏出那一步(注:那个信封,他当时并没有真正接下),但那种徘徊和动念本身,就足以在他心里刻下无法磨灭的污点和对姜叙永恒的内疚。

如今,他拥有了财富和地位,洗刷了家庭的债务,甚至可以轻易补偿当年无数个牛皮纸信封都装不下的物质。但他洗刷不掉那段记忆,洗刷不掉自己曾濒临的“堕落”,更洗刷不掉,在现实的重压下,他终究还是让那份纯粹的感情,沾染了世俗最不堪的算计与风霜。

雨水不断冲刷着玻璃,发出持续的、单调的声响。

程驰坐在宽大冰冷的办公椅里,望着窗外模糊的雨景,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寒冬深夜、站在出租屋楼下、被债务和未来压得喘不过气、内心充满挣扎与绝望的年轻男孩。

只是这一次,他身边再也没有那盏为他留着的、温暖的小灯,也没有那个会递给他一个装着稿费的信封、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们买个小暖风机吧”的人了。

有的,只是五年时光筑起的冰墙,和一场不知何时才能停歇的、冰冷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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