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将城市的夜晚切割成流淌的碎金。
位于市中心顶层空中花园的宴会厅“云巅”,今夜灯火通明。落地窗外是俯瞰全城的璀璨星河,窗内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是江屿名下新成立的艺术投资公司“屿见”的开幕酒会,邀请函金贵,到场者非富即贵,或是艺术界崭露头角的新星。
姜叙站在一根罗马柱旁略显疏离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剪裁精良的墨蓝色丝绒西装衬得他皮肤冷白,身形修长,但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他今天是以独立设计师品牌“叙光”的主理人身份受邀,品牌最近因一组融合古典园林美学与现代极简主义的概念家具,在业内小范围引起了关注。邀请他的是“屿见”的一位艺术总监,欣赏他的设计理念。
他不太喜欢这种过于喧嚣的场合,但人在名利场,必要的应酬躲不掉。正寻思着再待十五分钟就找个借口离开,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又自发聚拢。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尤其引人注目。身量极高,肩宽腿长,一套看似低调的纯黑色手工定制西装,却因完美的剪裁和穿着者本身迫人的气场,成了移动的焦点。他侧头听着身旁助理低声汇报,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绷着惯常的冷硬弧度。是程驰。
五年未见,时光似乎格外厚待他。褪去了少年时最后一点青涩,沉淀下的是居于上位者的从容与锐利,眉眼间是商场厮杀淬炼出的沉静与压迫感。姜叙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身份——驰骋资本的创始人兼CEO,投资界声名赫赫的新贵,点石成金的手腕和近乎冷酷的商业决策力同样出名。
握着香槟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姜叙下意识地想后退,将自己彻底隐没在柱子的阴影里,但脚步像被钉住了。仿佛有某种引力,或是冥冥中的感应,就在他目光投过去的刹那,程驰也恰好抬起眼,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交错的水晶灯光,精准地、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身上。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凝固。
喧嚣的人声、流淌的音乐、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所有背景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久违的、却又无比熟悉的穿透力,隔着五年光阴筑起的高墙,狠狠撞了过来。
震惊、愕然、难以置信……还有更多复杂难辨的情绪,在两人眼底同时炸开,又迅速被强行按捺下去。
程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身边一个染着浅亚麻色头发、相貌俊朗、笑容阳光的年轻男人——陈彻,正咧着嘴准备跟熟人打招呼,察觉到程驰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姜叙时,眼睛倏地瞪大了,脱口低呼:“我靠!那不是姜——”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另一个气质温润清隽、穿着米白色西装的男子——邢舟,轻轻用手肘碰了一下。陈彻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眼神在程驰和姜叙之间来回瞟,满脸写着“这什么情况”。
程驰已经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只是错觉。他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目光,继续与迎上来的某位集团董事握手寒暄,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丝毫波澜。
姜叙也垂下了眼睫,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地剧烈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杯中金色的液体上,气泡细密地上升、破碎,就像他此刻试图维持平静的表象。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在这里?
尽管这座城市很大,尽管他们刻意避开了彼此可能出现的所有轨迹,但命运似乎总有办法,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安排一场避无可避的重逢。
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带着某种陈年的、酸涩的气息,无声弥漫。
姜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虽然移开了,但存在感并未消失。程驰在与人交谈,举杯,微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但他的方位,他身体微妙的朝向,都让姜叙明确感知到,自己仍在对方的余光范围之内。
这时,酒会的主人江屿走了过来。他身姿挺拔,气质冷峻,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稳,但今夜眼底难得有一丝轻松笑意。他先是与程驰碰了下杯,低声交谈两句,随即目光转向姜叙所在的方向,对程驰说了句什么。
程驰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朝这边走了过来。
姜叙呼吸一滞,避无可避。
陈彻和邢舟也跟了过来。陈彻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灿烂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八卦的光芒快藏不住了。邢舟则依旧温和从容,仿佛只是随同伴见一位普通宾客。
人群自动让开些许。
江屿率先走到姜叙面前,举杯示意:“姜设计师,感谢赏光。你的‘竹影’系列,我很欣赏。”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姜叙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脸上已然挂上了标准得体的社交微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江总过奖,能受邀是我的荣幸。恭喜‘屿见’开幕。”
他的目光,终于不得不,迎向江屿身旁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
程驰也在看着他。距离近了,姜叙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深邃难辨的色泽,像深夜无波的海。他比记忆中更显成熟英俊,也更具距离感。
“这位是驰骋资本的程驰,程总。”江屿简单介绍,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任何一位商业伙伴,“程驰,这是‘叙光’的设计师,姜叙。”
程驰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只价值不菲的腕表。他的声音比当年更低沉稳重,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也带着清晰的、刻意的距离:“姜设计师,幸会。”
姜叙看着他伸出的手,停顿了半秒——这半秒漫长得令人心慌——才伸出手,轻轻握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度适中,一触即分,礼貌而冷淡。姜叙的手却有些凉。
“程总,久仰。”姜叙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同样疏离客气。
陈彻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笑着插话,语气熟稔:“哎呀,都是自己人,别总来总去的嘛!姜叙,好久不见了啊!还记得我吧?陈彻!这位是邢舟。”他热情地介绍身旁人。
邢舟微笑着对姜叙点头:“姜先生,你好。”
姜叙也对他们颔首示意:“陈彻,邢舟先生,你们好。”他对陈彻有些印象,是程驰大学时的朋友,家境极好,性格跳脱。邢舟则是完全陌生。
简单的寒暄过后,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明明旧识重逢,却只能装作初识;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能化作最客套的“幸会”与“久仰”。五年光阴横亘其间,像一道透明的冰墙,看得见彼此,却触手生寒。
程驰的目光落在姜叙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沉静,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姜设计师的作品很有灵气,期待以后有机会合作。”
姜叙指尖蜷缩了一下,脸上笑容未变:“程总谬赞,驰骋资本的投资眼光才是业界标杆,不敢高攀。”
疏离的恭维,将彼此推得更远。
江屿适时地举杯,邀众人共饮,化解了这无声的僵持。水晶杯相碰,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响声。
姜叙将杯中最后一点香槟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时隔多年仍清晰无比的酸涩。
原来,重逢并非都是久别后的欣喜。
有时候,它只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让里面积压的、未曾妥善安置的所有情绪——爱、恨、遗憾、委屈、不甘——混杂着时光的灰尘,轰然涌出,呛得人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而他,和程驰,此刻都只能在这片喧嚣与华光之中,戴着无懈可击的面具,将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演绎成一场最寻常不过的、商业场合的初见。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辉煌,宴会厅内的音乐悠扬流淌。
无人知晓,在这衣香鬓影之下,两颗曾紧密相连又被迫分离的心,正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经历着怎样一场无声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