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富贵刚刚练完剑,就坐在桌案上,他翻开一本折子,目光落在那些关于剑道术法的文字上,神情专注,表面上透着些许冷淡
苏浅雪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见他已坐定,便端着一只小茶壶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她将茶壶放在桌案上,捧着茶杯递到他面前,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富贵少爷,请喝茶。”

王权富贵垂下眼眸,伸手接过茶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苏浅雪没有走开,反而凑近了些。她撑着桌沿,仰起那张小小的脸,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一双狐狸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富贵,我的手还没好呢,画可能得慢些日子,你不要介意啊。”

他看到了她手腕上那一片被符咒灼伤的红痕,虽然涂了药,要完全消下去总得费些时日
伤口在她白嫩的手腕上格外显眼,每次他瞥见,心里都会不自觉地沉一下

可他不愿让这些情绪显露出来,于是只是淡淡地开口道

“拖延时日,也不会有什么有用的情报。”
他这话说得随意,语气也是惯常的冷淡
苏浅雪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乐意了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那么冷啊!”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
“我受伤了很痛诶,你不关心我就算了,你还跟我较真!我不是说了嘛,我不是有意想要接近你的,我要不是为了清瞳,我真不想伤害你。”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说完还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像是不想再看他
王权富贵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重新拿起折子,目光落回书页上,当做没听见

苏浅雪等了一会儿,见他依旧无动于衷,气也消了大半,又忍不住偷偷瞥他一眼
她低头玩着衣角,小眼神却总往他这边飘,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
“富贵少爷,风姐姐有没有找我?”

王权富贵翻了一页折子,轻声道

“已经让人通知风师妹,那只狐妖被我赶走了。”
苏浅雪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风庭云人其实不坏,只是被王权富贵迷了心窍,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冷冰冰的师兄
可惜啊,她偷偷看了一眼王权富贵的侧脸,这人压根儿就不开窍,风姐姐那么多心思都打了水漂
她端起另一只茶杯,在手里转来转去,像是漫不经心地说
“你说你,性子这么冷,还被那么多人喜欢,你以后又不能一直一个人,可怎么办啊?风姐姐人那么好,你们也挺般配的……”

话还没说完,王权富贵“啪”的一声合上了折子,显然因为这句话有些生气
苏浅雪缩了缩脖子立马闭嘴了,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心虚地眨着眼

王权富贵垂下眼眸,看着她怯生生的小样子,下一秒,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敲在她的脑门上
她捂住被敲的地方,委屈地瘪了瘪嘴
“我错了……我不说话了。”

王权富贵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重新翻开折子
苏浅雪捂着头顶,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像是带着几分抱怨又像是撒娇。他没仔细听,也懒得追问
接下来的日子,苏浅雪一直都守在他身边
王权富贵照例在院中练剑,他出剑的速度慢了些,招式之间的衔接也多了几分留白,像是刻意放缓了节奏,让她看得真切
她来这里,既然是做内应的,也总要让她给音夫人送些消息过去
苏浅雪就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下巴,两条腿晃来晃去,看得认真。她不懂剑法,也看不出什么精妙之处,只是觉得他挥剑的样子很好看,像是在冰面上跳舞,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忘了自己是在看剑还是看人,直到他收剑回鞘,走到她面前,垂下眼眸看她一眼,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嘿嘿一笑,装作什么都发生过的样子
手好之后,她便在书案前铺开纸墨,替他画那幅“淮水竹亭”。她画得很用心,一片竹叶都要描摹好几遍
王权富贵有时从她身后经过,会驻足片刻,目光落在画上,什么也不说,但脚步会比平时慢一些

晚间,她画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便取过一件披风,轻轻盖在她肩上
偶尔她会跑出去,回来时抱着一捧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鲜花。山茶、腊梅、野菊、不知名的小白花,她总是挑最新鲜的插进花瓶里,摆在他常看书的那张桌案旁
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却也从来没有让那些花在她走后被丢掉。有一回她带回来一枝开得正好的红梅,插在青瓷瓶里,搁在他看地图的桌角,他那天对着那幅看了无数遍的山河舆图,似乎比平日多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她也爱吃甜的。不知从哪天起,桌案上偶尔会多出几块桂花糖或蜜饯,用油纸包着,安安静静地搁在茶壶旁边。她问过他,他只说是厨房剩的
可王权山庄的厨房向来只备膳,哪来剩的糖?她也不拆穿,只是剥一块放进嘴里,甜意化开的时候,心里也跟着甜丝丝的
夜里,她会变回九尾狐的模样,毛茸茸的一团,窝在他胸口。她的体温暖融融的,像是抱着一个小火炉,能把他胸口的寒气都焐热
他起初不习惯,睡得很浅,后来慢慢也睡得沉了些,有时候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伸手拢住了她,她蜷在他掌心里,睡得正香

半年就这样过去了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王权富贵而言,这半年的分量,比过去的二十年都要重
他第一次知道有人等自己练完剑是什么感觉,第一次知道桌上有人摆好茶是什么样子,第一次知道夜深时有谁在身边轻轻呼吸,是一件如此安稳的事
苏浅雪在他身边,让他一直冷淡的心,生起了不一样的柔软
而苏浅雪自己也没有察觉,她对王权富贵的感情,早已从最初的好奇、感激、任务,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她离不开他了。她想过清瞳,想过任务,想过音夫人的威胁,可每次一想到要离开寒潭,离开他,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似的,疼得厉害
她想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常年积雪的寒潭,这日清晨竟有些暖意,炽阳变大了一些,王权富贵坐在寒潭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长袍,衣摆垂在雪地上,背影显得极其地孤寂
雪花落在他肩头、发间,他也不拂去,就那样坐着
苏浅雪从屋里出来,一眼便看见了他。她手里捧着一束花,是她今早去后山采的,几枝浅紫色的野花,被雪水洗过,格外鲜亮。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将花递到他面前
王权富贵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的花,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垂下眼眸看着那些小花,没有说什么
苏浅雪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搓了搓冻红的手指,侧过头看他
“富贵少爷,我画的画快完成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等完成以后……我可能也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王权富贵玩弄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
“但你放心。”

她侧过脸看着他,认真地说
“我还是会回来的。”

“跟你在一起的这半年里,我很开心,也很高兴。”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其实我们这些妖啊,最害怕的就是兵人了。他们都说兵人杀妖不眨眼,是怪物,特别吓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我自从和你相处,你好像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

她侧过头,认真地望着他的脸
“我很好奇,在你们眼里,我们妖是什么样子的?”

王权富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妖。”
就这一个字,略显敷衍
苏浅雪嘤咛了一声,有些尴尬,都这么久了,他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可她早就习惯了,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话少,心冷,可她知道他听进去了,他虽然不说,却一直耐心地听她说完,手上还握着她送的花,雪花一片一片落上去,他也不放
“我们妖也和你们人是一样的呀,人有善恶,妖难道就没有吗?我们妖其实也有很多很卑微的……”

她望着远处天际,目光有些放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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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千年前有苏氏败落,我们有苏氏就委身于青丘,常常受到他们那些狐族的打压和欺辱。一直都是姐姐在保护我们。我姐姐很厉害的,像妲己娘娘一样……只是那个时候她犯了错,到人间去历劫,我们也被人欺负过一段时间。她回来之后,就很少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我感觉我们妖也好可怜啊,被同族人打压,还要被道长们抓……”

王权富贵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束花,坐在风雪里,听她细细碎碎地说着那些关于妖族的、关于她姐姐的、关于那些被人遗忘的苦难的话
他听进去了她的话,心里也在思考
他作为兵人,他的使命就是在屠杀妖邪,可是,若是见妖就杀,不问善恶,那他这样做的是对还是错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