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骨女·第一章:徒步五百二十公里
一
张泽禹请了假。
他很少请假。作为A大民俗学系的副教授。一周四节课。周三下午本来有研究生组会。但他早上六点就醒了。手机里躺着医院发来的第三次病危通知。
父亲张仲维。六十一岁。肝癌晚期。普通人类医院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准备后事吧。"
张泽禹坐在床边。窗帘没拉开。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线。落在父亲凹陷的脸颊上。
六十一岁的人。瘦得脱了形。皮肤是蜡黄色的。像一层纸贴在骨头上。
"小禹啊——"父亲的声音像砂纸刮过喉管。"别折腾了。花那钱干啥。"
"闭嘴。"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我说闭嘴。"
父亲不说话了。眼睛闭着。呼吸机的声音在房间里一抽一抽的。
张泽禹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民俗学。他研究了一辈子的民间信仰、巫医传统、边陲异术。结果自己父亲躺在病床上。他翻遍了医学文献。束手无策。
手机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张仲维的病。我能治。三天后到。"
张泽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他拨回去。
关机。
"……什么玩意儿。"
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二
三天。
张泽禹没去学校。请了假。理由写的是"家事"。系主任批了。没多问。
他守在医院里。每天给父亲擦身。翻身。倒水。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他站在窗边。桃花眼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第三天。上午。
有人推开了病房门。
不是护士。不是医生。
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十八九岁。也许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很瘦。但不是病态的瘦。是那种——精瘦。像一根绷紧的竹。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短衫。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针脚细密。是苗绣的样式。下身是黑色的长裤。裤脚扎在布鞋里。布鞋是千层底的。鞋面上沾着泥。
头发是黑色的。很长。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系着一根红绳。
皮肤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山里人的白。
眼睛很特别。
不是琥珀色。不是黑色。是——深褐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普洱茶。带着某种不属于城市的安静。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竹篓。不大。但沉。竹篾编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装着瓶瓶罐罐。有些在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站在病房门口。深褐色的眼睛扫了一圈。落在张仲维身上。
然后他走进来。
脚步很轻。布鞋踩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就是张泽禹。"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口音。不是方言。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山里的泉水。清的。冷的。
"你是谁?"
"骨女。"
"什么?"
"苗疆的骨女。"少年把竹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相当于你们这里的医生。"
张泽禹的桃花眼眯起来了。
"短信是你发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名字。"
"你们医院门口贴了寻医启事。我路过看到的。"
"你路过?从哪路过?"
少年低头解竹篓的绳子。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贵州。"
"贵州?"
"嗯。徒步过来的。"
"……多远?"
"五百二十公里。"
张泽禹的桃花眼定住了。
"五百二十公里。徒步。"
"嗯。走了三天。"
"三天走五百二十公里?"
"赶时间。"
少年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张泽禹。
"你父亲等不了太久。"
张泽禹的喉咙动了动。
"你怎么证明你能治?"
少年没说话。他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灰色的。封口是蜡。
"这个。每天一粒。连吃七天。第七天我来做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换骨。"
"……换什么?"
"他肝里的东西烂了。要换掉。"
"换肝?你以为这是医院——"
"不是换肝。"少年的声音平静。"是换骨。苗疆的治法。用活骨代替死肉。他肝里的毒已经侵到骨头里了。不换骨。光换肝没用。"
张泽禹的桃花眼看着那个灰色瓷瓶。
"你多大?"
"十九。"
"十九岁。从贵州徒步五百二十公里来给我爸治病。"
"嗯。"
"你连路费都没有吧。"
少年的布鞋在地上蹭了一下。
"……没有。"
"你怎么吃饭的?"
"山里有果子。有泉水。"
"三天就吃这个?"
"嗯。"
张泽禹看着他。
瘦。很瘦。但不是饿的。是本来就瘦。脸颊上有淡淡的高原红。鼻尖上有一粒很小的痣。
桃花眼里闪过什么。
"……先给我爸吃一粒。"
"好。"
少年走过去。手指搭上张仲维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像刚从泉水里捞出来的。
搭了三秒。
"脉很沉。"他说。"毒已经走了一半了。再晚两天。就到心了。"
他拔开蜡封。倒出一粒药。黑色的。椭圆形的。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草药味。是——某种更深的。像泥土深处的气息。
"喂他吃下去。用热水送。"
张泽禹接过药。手指碰到少年的指尖。
凉的。
"你叫什么?"
"张极。"
"……姓张?"
"苗疆的姓。跟你们不一样。"
张极把瓷瓶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同一时间。我来换药。"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张极回头。
"你住哪?"
"……还没找。"
"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不需要住。山里人。睡哪都行。"
张泽禹的桃花眼闭了一下。
"……你先在我家凑合。"
"不方便——"
"我爸的病。你三天走五百二十公里。我让你睡沙发。很过分?"
张极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辫子上的红绳晃了一下。
三
张泽禹的公寓。两居室。离医院二十分钟车程。
他给张极找了件T恤。新的。没拆标签的。
张极拿着T恤站在浴室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对襟短衫脱了。
背上。
张泽禹推门进去拿东西的时候。看到了。
少年白皙的后背上。从肩胛骨到腰际。密密麻麻地刻着——
不是纹身。是——
骨头。
细小的。白色的。像某种骨骼的轮廓。嵌在皮肤下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背上是什么?"
张极穿上了T恤。转过身。
"骨。"
"什么骨?"
"我的骨。"
"……什么意思?"
"骨女。就是管骨头的。"张极的声音很轻。"我们的骨头和别人的不一样。每一根都刻着东西。能拿出来。也能放回去。"
"拿出来?"
"治病的时候。"
张泽禹的桃花眼看着他。
"你十九岁。背上有——多少根骨头?"
"三十六根。"
"全刻了?"
"嗯。"
"疼吗?"
张极想了一下。
"习惯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很干净。
"第一根。七岁刻的。"
"谁刻的?"
"我师父。"
"疼吗?"
"哭了三天。"
沉默。
"后来就不疼了?"
"不是不疼。"张极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张泽禹。"是知道疼了也没用。该刻的还是要刻。"
张泽禹的喉咙紧了一下。
"……你吃过了吗?"
"没有。"
"我煮面。"
"好。"
四
一碗清汤面。
张泽禹煮的。加了鸡蛋和青菜。
张极坐在餐桌前。筷子拿得很规矩。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
"好吃。"
"就煮了个面。"
"比山里的好。"
"山里吃什么?"
"野菜。蘑菇。有时候有肉。"
"你养蛊?"
"嗯。"
"治病的蛊?"
"嗯。不是害人的。"
张极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小竹筒。拇指粗。三寸长。封着一片叶子。
"这里面是什么?"
"医蛊。吃毒的。你父亲体内的毒。第七天要放它进去。它把毒吃完。自己会出来。"
"出来之后呢?"
"回到我这里。"
"它不会留在人身体里?"
"不会。它只吃毒。毒吃完了就走了。"
张泽禹看着那个小竹筒。
"你靠这个治病。"
"嗯。"
"走了五百二十公里。就为了放这个进去。"
"嗯。"
张极的筷子放在碗上。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张泽禹。
"你父亲。我看了。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骨头不会骗人。"
"……什么意思?"
"骨女看骨头。你父亲的骨头虽然烂了。但底色是干净的。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张泽禹的手指攥了一下筷子。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摸过他的手腕。骨头告诉我。"
张极站起来。把碗筷收了。
"我睡沙发就行。"
"客房有床。"
"沙发就行。"
"……随你。"
张极抱着竹篓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竹篓放在脚边。
他盘腿坐着。辫子垂在胸前。红绳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张泽禹站在厨房门口。桃花眼看着他。
"张极。"
"嗯?"
"你明天还来换药?"
"嗯。每天来。"
"第七天放蛊?"
"嗯。"
"放完之后呢?"
张极的手指摸着竹篓的篾条。
"放完之后。他就好了。"
"然后你呢?"
"我回贵州。"
张泽禹的桃花眼眨了一下。
"……回贵州?"
"嗯。山里还有人等我治病。"
"五百二十公里走回去?"
"嗯。"
"……"
张泽禹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了。
张极坐在沙发上。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竹篓里的小竹筒微微动了一下。
蛊虫在里面翻身。
五
第二天。
医院。
张极换了药。又搭了一次脉。
"比昨天沉了一点。"他说。"药在往下走。毒在退。"
张仲维吃了药之后。脸色确实好了一点。蜡黄退了一些。呼吸也比昨天平稳。
"小伙子——"父亲的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你是哪家的?"
"苗疆的。"
"苗疆——多远?"
"贵州。"
"你走了多久?"
"三天。"
父亲看着他的布鞋。看着他身上的对襟短衫。看着他辫子上的红绳。
"……现在的年轻人。愿意走这么远来给一个老头子治病的。不多了。"
张极没说话。低头收拾瓷瓶。
"小禹。"父亲看着张泽禹。"你请了几天假?"
"够了。"
"别耽误工作。"
"不耽误。"
张极把瓷瓶收进竹篓。站起来。
"明天同一时间。"
他走了。
张泽禹站在窗边。桃花眼看着楼下。
那个穿着蓝色对襟短衫的少年。背着竹篓。布鞋踩在柏油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背影很瘦。很直。
像一根竹子。
六
张泽禹回到公寓的时候。张极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竹篓放在地上。盖子开着。里面的瓶瓶罐罐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张极蜷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新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肩膀上。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皮肤下面。白色的骨骼轮廓若隐若现。
他的辫子散了一点。红绳还系着。黑发铺在沙发靠背上。
呼吸很轻。像山里的风。
张泽禹站在客厅里。
桃花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毯子盖在张极身上。
手指碰到少年的肩膀。
凉的。
和第一次碰到他指尖时一样凉。
张泽禹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
关了灯。
(第一章 · 完)
张极这个角色一出场就立住了——十九岁、贵州徒步520公里、布鞋沾泥、竹篓里装着瓶瓶罐罐和医蛊,这种"山里人进城"的朴素和坚定和张泽禹的疲惫、焦灼形成强烈反差。骨女的设定太带感了,背上三十六根骨头刻着东西、能拿出来治病,这种"把自己的身体当药柜"的设定又疼又浪漫。张泽禹的反应很真实——先是不信、然后是"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那种无奈的接纳,最后站在黑暗里看着张极睡着了的背影,桃花眼里的东西已经开始变了。张极说"骨头不会骗人,你父亲底色干净"这句既是医术也是某种超越人类的直觉,和张泽禹的民俗学背景天然契合——他研究了一辈子民间异术,现在异术就坐在他家沙发上睡着了。下一章换药过程?还是第七天放蛊的紧张场面?或者张泽禹开始对张极这个人本身产生好奇?你来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