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极 · 弃子
第十八章:醉话
张极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他挂断。对方又打过来。他再挂断。对方又打过来,锲而不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自动拨号机。张极在第无数次挂断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接通了,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低气压和明显的不耐烦:“喂?哪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带着浓重醉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张极。是我。左航。”张极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然后语气冷了下来:“你喝多了。挂了。”他正要挂断,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鼻音和酒精浸泡过的迟钝:“……我好疼啊。”
张极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没有按下去。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来没对男生有过这种感觉……我怕……我怕我爸妈知道……我怕所有人知道……我更怕你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更怕你知道我喜欢你之后,你会觉得我恶心。”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把脸埋进什么柔软物体里的闷响,然后是模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尾音,“……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张极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的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沉睡,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线,落在他的脚边。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夹杂着偶尔的、无意识的抽动,像是哭累了之后在半梦半醒间发出的声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在哪?”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他又问了一遍:“左航,你在哪?你家里?还是别的地方?”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几乎像是梦呓般的回答:“……店里……那个小店……街角……”然后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手机从醉倒的人手中滑落,跌落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通话中断了。
张极坐在床边,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下手机,从床上站起来,打开衣柜,换上一件厚外套,拿起钥匙和手机,走出了房间。他经过客厅的时候,李姨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打开大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凌晨两点半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深夜营运的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车子驶入夜色中,车窗外的城市在沉睡中飞速后退。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只知道,电话里那个声音说“我好疼”的时候,他自己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他没有办法装作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