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极 · 弃子
第一章:五岁
张极五岁那年,父母走的时候,是一个晴天。
他记得那天早上的阳光特别好,透过客厅的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妈妈给他穿了一件新洗好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有点紧,勒得他不太舒服。爸爸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然后站起来,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五岁的张极当时看不懂。后来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是一个告别前的确认——确认彼此都准备好了,确认没有回头路了。
妈妈蹲下来,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声音很温柔:“极极,爸爸妈妈要出一趟远门。你在家里要乖乖的,听姥姥的话。”
张极看着她,眨了眨眼睛:“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牵起爸爸的手。两个人转身朝门口走去。张极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门关上了。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间洒满阳光的客厅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那扇门重新被推开。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门没有开。
后来是姥姥把他从客厅抱走的。姥姥抱着他的时候,他趴在姥姥肩上,眼睛一直盯着那扇越来越远的门,直到门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没有问姥姥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因为他觉得,如果他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那就会回来的。他只要乖乖等,他们就会回来的。
当天晚上,他把自己最喜欢的那辆玩具小汽车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那是爸爸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想,等爸爸妈妈回来,一进门就能看到它,就会知道他一直在等他们。他躺在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我一定乖乖的,不调皮,不挑食,每天按时睡觉。你们快回来吧。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跑到门口,去看那辆玩具小汽车还在不在。它在。但门没有开过。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他开始不再每天跑去门口看了,但他把那辆小汽车从鞋柜上拿下来,放到了自己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摸一摸它,然后在心里默念一遍:我很乖。我每天都在变好。你们快回来吧。
他六岁那年,姥姥生了一场大病。姥姥躺在床上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了很多话。有些他听懂了,有些他没有。但有一句他听得特别清楚——“极极,你爸妈不会回来了。你要学会自己长大。”他坐在姥姥床边,握着姥姥那只布满了老年斑的手,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坐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姥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他们才不要我了?”姥姥没有回答他。她躺在枕头上,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浸湿了枕头。
七岁那年,姥姥走了。他被送进了福利院。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包里装着那辆玩具小汽车和几件换洗的衣服,站在福利院的大门口,看着那扇铁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他没有哭。他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了一间住着十二个孩子的房间,被安排在最靠门的那张床上。他坐在床边,把布包放在枕头旁边,没有打开。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着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辆玩具小汽车,握在手心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无声地对自己说:一定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我要变得更好。好到让你们愿意回来。
他八岁了。他开始学着讨好所有人。他抢着干活,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不打闹,不争抢,不惹任何麻烦。他努力做一个完美的孩子,一个不会被丢掉的孩子。但每一个来福利院领养的大人,目光总是从他身上掠过,落到那些更活泼、更爱笑、更会撒娇的孩子身上。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孩子被牵着手带走,看着他们回头朝小伙伴们挥手告别,看着那扇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在心里默默地说:没关系。一定是我还不够好。我还要更好。
他九岁那年,有一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福利院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捡来的旧书。晚风翻动着书页,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写着两个字——爸爸。妈妈。写完了,又用手掌抹掉,然后再写。他重复了这个动作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他看不清自己写在地上的字了。他停下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回了那间亮着灯的屋子。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父母永远不会回来了。他等的那扇门,从一开始就不会再被推开。他用来衡量自己够不够好的那把尺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刻度。而他将在很久很久以后,才会遇到一个叫左航的人——那个人会用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告诉他:你不需要变好。你本来就值得被留下。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